另一边,南鸣律在编辑部活动室与乙辻光等人简单交流后不久,也接到了学生会的正式通知,让他前往会长办公室。
通知由一名神情严肃的纪检部成员当面传达,语气公事公办,没有透露出任何倾向性,在池凛羽略显担忧、三下肃欲言又止、以及乙辻光“按计划进行,小心应对”的目光注视下,南鸣律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编辑部。
会长的办公室位于学生会办公楼的最顶层,与之前风菱凪前往的“风纪仲裁办公室”不在同一层,环境也更为庄重。
南鸣律抬手,敲了敲门。
“进。” 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男性声音。
南鸣律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身材高大、肩背宽阔的男性,他有着一头浓密蓬松的金色头发,一直延伸到脖颈后,形成一圈威严的鬃毛轮廓,他的面容刚毅,线条分明,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如同熔化的黄金,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走进来的南鸣律。
他是狮子亚人,也是这所学校学生会的会长。
“坐。” 会长抬了抬下巴,示意南鸣律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南鸣律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会长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谄媚。
会长没有立刻进入正题,他靠在高背椅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那双手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
他打量了南鸣律几秒,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南鸣律同学,” 会长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公事公办和一丝微妙感慨的意味,“不得不说,在这件事上,你应该感到……幸运。”
南鸣律的眉梢动了一下。
幸运?在身陷猥亵诬告、被全校舆论口诛笔伐、家门口被混混围堵、课桌被刻满污言秽语的此刻?
“幸运?幸运在哪儿?”
会长似乎对他的直接并不意外,甚至嘴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幸运在你有一帮……嗯,相当不错的朋友。” 会长缓缓说道,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虽然我个人并不太想承认,但按照学生会处理这类‘敏感举报’的常规流程……如果换作平常,接到像风菱凪同学那样‘证据’相对充分、且舆论反响极其强烈的指控,为了尽快平息事态,避免风波扩大影响学校声誉,学生会很可能会选择最‘高效’的方式,也就是将现有材料直接整理上报给校方管理层,并附上‘建议严肃处理’的意见。”
南鸣律明白会长的意思,所谓的“高效”和“平息事态”,往往意味着牺牲被指控者的程序性权利,尤其是在舆论一边倒的情况下。
“而校方管理层,在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和看似‘确凿’的证据时,” 会长继续陈述,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最常见的处理方式,就是直接勒令被指控者退学,以儆效尤,迅速切割,甚至,如果事态严重或影响恶劣,还可能移交警方,留下案底,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在那种情境下,往往已经不是首要考量了。”
这就是南鸣律原本可能面临的、最“常规”也最可怕的结局,在没有任何申辩机会的情况下,被轻易地牺牲掉,人生轨迹就此彻底改变。
“但是,” 会长话锋一转,“这次不一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分开,一只手的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光滑的桌面。
“就在昨天,我先后接到了几通……嗯,相当有分量的通讯,以及几次面对面的、态度坚决的陈述。” 会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先是学生会内部的一名成员,反复恳求我,希望学生会能抛开舆论压力,对此事进行详细、公正的调查,而不是草率上报,她非常坚定地表示,她相信你是无辜的,这其中一定有隐情,并愿意以她个人的信誉和学生会成员的职责担保。”
“……反夜月吗?”南鸣律心中想道。
“呵,我可没说是谁哦,毕竟那位同学还特别嘱咐我,不要告诉你她来找过我。” 他耸了耸肩,那动作在他庞大的身躯上显得有些违和的轻松,“不过,看你的反应,似乎已经猜到了。”
南鸣律依旧沉默。
“这还没完。” 会长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继续说道,“紧接着,编辑部的社长乙辻光,还有文学社的社长西松奈,也先后找上了我,乙辻光倒是不难理解,你是编辑部的人,她护短是出了名的,但西松奈……”
会长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个家伙,可是出了名的‘不惹尘埃’,很少在具体的学生纠纷或者这种舆论事件里抛头露面,更别说如此明确地为一个人站台发声了,她来找我时,虽然语气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但态度异常坚决,提供了不少关于信息传播逻辑、舆论操纵手法以及……风菱凪此人过往行为模式的分析,她认为,这件事极有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诬陷。”
“一个学生会骨干的坚定担保,两个在校园里举足轻重的社团社长联袂施压……不,应该说是‘请求详查’,再加上……”会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意味:
“关于那位风菱凪同学的个人作风问题,我作为会长多少也有所耳闻,只是以前觉得无伤大雅,没有干涉的必要,但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性质又如此严重,就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沉稳和权威:
“所以,我才决定让学生会介入,启动相对正式的调查程序,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而不是图省事,直接把你推出去当‘牺牲品’,从这个角度说,南鸣律同学,你确实应该感到幸运,幸运在你身边有这样一群愿意相信你、并且有能力为你争取机会的朋友和同伴。”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谢谢。” 片刻后,南鸣律缓缓开口。
他谢的不仅仅是会长愿意启动调查的决定,更是谢那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为他做了很多的人。
会长看着他的眼睛,似乎从那双总是缺乏情绪波动的灰色眸子里,读懂了这份未说出口的感谢。
“道谢的话,等真相大白之后再说吧。” 会长摆摆手,重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现在,南鸣律同学,我需要你,把你所知道的、关于昨天放学后,你与风菱凪之间发生的一切,包括在夜店的经历,以及后续可能发生的任何冲突,详细地告诉我,记住,细节往往决定真相。”
—
另一边,风纪仲裁办公室内。
风菱凪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混合着惊魂未定、强忍屈辱却又努力维持镇定的表情,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边,微微欠身,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姿态拘谨而惹人怜惜。
立杏彻依旧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催促的表示。
风菱凪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刚刚脱离危险后的细微颤抖,开始了她的“陈述”:
“学长……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放学后,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但是……南鸣律同学,他主动过来搭讪我。”
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语气带着后怕和一丝羞愤。
“他说……说想请我出去‘喝两杯’,放松一下。我当时觉得很突然,而且跟他并不算熟悉,就、就想拒绝,可是……可是他完全不听,态度很强硬,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我上了路边的一辆出租车,我、我当时有点害怕,没敢大声呼救……”
她抬起眼,迅速瞥了一眼立杏彻,见对方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平静地听着,便继续用那种带着哭腔的语调说道:
“上了车,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去一家‘安静的酒吧’,结果……结果出租车却停在了一家很乱、很吵的夜店门口,我那时候就更害怕了,想下车离开,可是他已经付了车费,又拉着我……”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平复情绪,声音更低了些:
“进了夜店,他……他就开始不停地给我点酒,各种颜色很漂亮的鸡尾酒,他自己却不怎么喝,就一直劝我喝,我、我酒量不太好,又不好意思一直拒绝,就喝了几杯……然后,然后我就觉得头晕,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
风菱凪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陷入不堪回忆的痛苦:
“我感觉不对劲,就站起来,说我要走了,要回家。可是……可是南鸣律他突然就……就扑了过来!把我按在沙发上!力气大得吓人!他、他想……想强暴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的哭腔,身体也配合地微微发抖,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做出防卫的姿态。
“我拼命反抗,用手抓他,用脚踢他,大声喊叫……可是音乐太吵了,根本没人听见!他、他就像疯了一样,根本不管我的反抗,还用手掐我的脖子,用牙齿咬我……我、我好不容易才挣脱开,连滚爬爬地逃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泪水终于“适时”地滑落脸颊,她微微侧过身,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撩开了自己校服衬衫的衣摆下缘,又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将衣领微微向旁边拉开。
白皙的皮肤上,几处新鲜的、带着暗红血痕的咬痕和抓痕暴露在空气中,位置分别在侧腰靠近肋骨的地方,以及锁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甚至脖颈侧面也有一道不算深、但很明显的红色划痕,这些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与她此刻梨花带雨、惊慌失措的模样结合在一起,极具视觉冲击力和说服力。
“这些……就是当时留下来的……” 她声音哽咽,迅速将衣服拉好,仿佛不堪回首。
说完,风菱凪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不再言语,等待着“仲裁官”的反应。
是同情,是愤怒,是立刻做出有利于她的裁决,还是……至少,该有些基本的安抚和承诺吧?
然而,她等来的,依旧是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那些触手移动时发出的、令人不适的摩擦声。
几秒钟后,立杏彻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偏了偏头,墨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目光落在风菱凪刚刚展示过伤痕的部位,又缓缓移到她挂着泪痕、精心修饰过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听不出任何被故事打动的情绪。
“嗯。”
他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像是表示“知道了”。
然后,在风菱凪有些错愕的注视下,他抬起一只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有些怪异。
“混沌的涡流中,浮现的碎片往往光怪陆离,折射出诉说者内心的棱镜。” 他用一种近乎吟诵的、飘忽的语调说道,完全不像是在回应一场严重的指控,“伤痕,是时间的烙印,也是故事的注解,但注解本身,有时会比正文更加……耐人寻味。”
风菱凪脸上的泪水都忘了流,呆呆地看着他。
这家伙叽里咕噜的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