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一缕金灿灿的阳光穿透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不偏不倚地落在后杉睦的脸上。
她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想翻身躲避这恼人的光线,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揽,却扑了个空。
嗯?抱枕呢?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又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床铺”。
触感不对,不是她房间里那张柔软蓬松的床垫,而是有点硬,带着某种织物略显粗糙的质感,盖在身上的被子气味也很陌生,是一种阳光晒过后味道的洗衣液香气,混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清冷气息,和她房间里常用的柔顺剂香味截然不同。
混沌的大脑开始缓慢地处理这些异常信号,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她还是努力掀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深灰色的、样式简洁的窗帘,米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的天花板,身下是铺在木板上的、触感偏硬的薄被褥……这不是她的房间。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后杉睦瞬间清醒了大半,她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因惊愕而收缩,心脏“咚”地一声重重砸在胸腔里。
她“噌”地一下从被褥里坐了起来,动作太急导致宿醉未消的脑袋一阵剧烈抽痛,眼前也黑了片刻,但她顾不上这些,立刻惊慌地转头看向旁边。
房间角落里靠墙放着一张书桌,桌前摆着一把普通的木质椅子,而此刻,南鸣律正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显然不是以舒适的姿态睡着的,身体微微歪向一侧,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眼睛紧闭着,眼下有着明显的淡青色阴影,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
后杉睦的脑子彻底懵了,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南鸣律的房间?她为什么会在南鸣律的房间?还睡在地上?南鸣律为什么睡在椅子上?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去了夜食亭,想借酒浇愁,然后记忆就像被橡皮擦狠狠抹过,只剩下一些零碎、混乱、带着强烈不适感的片段:灼烧喉咙的液体,晕眩的世界,无法抑制的悲伤,还有……一片狼藉?
就在她大脑宕机、不知所措的时候,或许是她的动作惊动了他,也或许是生物钟使然,椅子上的南鸣律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色的竖瞳在初醒时显得有些朦胧,但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他显然没睡好,甚至可能根本没怎么睡,他微微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了坐在地铺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茫然惊恐表情的后杉睦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南鸣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评估她的清醒程度。
“醒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后杉睦记忆的闸门,昨晚那些刺鼻的酒气、辛辣的液体、撕心裂肺的难过、不受控制的眼泪、还有……对了,呕吐!她好像吐了!吐了很多!然后……然后好像看到了南鸣律?再然后……一片黑暗。
记忆的碎片拼凑出一个让她瞬间脸色煞白的可怕猜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昨天的制服,而是一件明显偏大的、深灰色的男式T恤,领口松松垮垮,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肘,衣服很干净,带着和被子一样的洗衣液香气,但……这绝对不是她的衣服!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后杉睦的声音因为震惊、宿醉和恐慌而变得结结巴巴,她紧紧抓着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领口,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遮羞布,暗红色的眼睛慌乱地在南鸣律和陌生的房间之间来回扫视,“我……我怎么……你……”
她的大脑像是塞满了棉花的生锈机器,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语无伦次、脸红得像要滴血的样子,脸上的疲惫更深了。
“你昨晚在夜食亭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我刚好去那里吃饭,看到你了。”他省略了“吐得昏天暗地”和“被吐了一身”的具体细节,觉得那只会让眼前这个已经快要自燃的家伙更加崩溃,“不知道你家在哪儿,手机也打不开,没办法联系你家人,所以只能先把你带回来。”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带回来”这三个字落在后杉睦耳朵里,却无异于惊雷。
她真的……被南鸣律带回家了?在那种完全失去意识、丑态百出的状态下?
“那、那我的衣服……”后杉睦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变成了气音,头也低得快要埋进膝盖里。
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穿着的是南鸣律的衣服,这个认知让她浑身都不自在,皮肤下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你的制服脏了,上面……沾了东西。”南鸣律选择了相对委婉的说法,没有直接点明是呕吐物,“用洗衣机洗了,还没干,这件是我以前的T恤,干净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澄清某个关键点,语气更加平淡,但字字清晰。
“是我妈帮你换的,我一下也没碰。”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快,很轻,但其中的撇清意味和某种“请别误会”的潜台词,后杉睦听懂了,这让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随之涌上的是更加排山倒海的羞耻和难堪。
她不仅醉得不省人事被南鸣律看到,还吐脏了衣服,最后甚至要麻烦南鸣律的母亲给她换衣服?!她简直想立刻从地球上消失!
她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耳朵尖烫得惊人,双手死死绞着T恤的下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海里反复想象着昨晚可能发生的种种丢人场面,每一帧都让她恨不得当场晕过去,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南鸣律的表情,害怕从中看到嫌弃、厌恶或者怜悯。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极度尴尬的沉默,只有后杉睦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南鸣律看着她几乎要缩成一团、头顶快要冒烟的样子,知道她已经羞愧到了极点,再说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他本来也不想多说,昨晚的混乱和劳累让他现在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他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因为疲惫而微微后靠,目光望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晨光。
“今天周末。”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种“事情已经发生,纠结无益”的务实感,“我爸妈一早就去公司加班了,家里就我们。”
“你先缓缓,醒醒酒,浴室在出门左转,有新的牙刷毛巾,收拾好了我们再谈。”
说完,他不再看她,而是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打算在晨光中小憩片刻,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再面对这令人头疼的局面。
后杉睦僵在原地,消化着南鸣律的话。
父母不在,意味着暂时不用面对更可怕的社会性死亡场面,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再谈”这两个字,又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昨晚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该面对的道歉、解释、以及可能来自南鸣律的责备,一样都逃不掉。
随后,后杉睦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地挪出了南鸣律的房间,她轻轻带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又缓了好几秒,才辨认出南鸣律说的方向,逃也似的冲进了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
直到“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传来,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了一点点。但紧接着,更强烈的羞耻感和混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靠在洗手池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倒影。
头发像被狂风席卷过的鸟巢,一缕一缕地胡乱翘着,其中几绺还滑稽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底带着睡眠不足和酒精刺激留下的青黑,偏偏两颊又因为极度的尴尬和羞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昨晚哭过的证据,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而最刺眼的,是身上这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宽大得过分的深灰色男式T恤,柔软的纯棉布料因为多次洗涤而有些发旧,领口大得能轻松塞进她两个拳头,一边的肩膀因为尺码不合而几乎要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袖子长得完全盖过了手肘,下摆也几乎遮住了她的大腿根部。
她试着拉了拉领口,想将滑落的肩头遮住,但布料有限,这边拉上去了,另一边的领口又敞得更开,胸口也因为衣服过于宽大而显得有些空荡,动作稍大就有可能走光。
她手忙脚乱地调整了好几下,不是这里露就是那里松,最后只能挫败地放弃,双手抱臂,紧紧环住自己,试图用这个姿势增加一点安全感和遮蔽感。
“呜……”
太糟糕了,一切都太糟糕了,这副样子,比想象中还要狼狈一万倍。
她拧开水龙头,调到冷水档,然后双手掬起冰冷刺骨的自来水,一遍又一遍地狠狠拍打在自己的脸上,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也让她昏沉胀痛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闭着眼,感受着水流顺着脸颊、脖颈流淌,浸湿了T恤的领口,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反复用冷水拍打了许久,直到脸颊被冰得有些麻木,后杉睦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她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低着头,任由发梢的水珠滴落,镜子上蒙了一层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倒影。
然而,就在她试图平复呼吸,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浴室角落的晾衣架。
那是一个可移动的不锈钢晾衣架,上面挂着几件洗好、正在滴水的衣物,在几件深色或格子的、明显属于男性的衣物旁边,赫然挂着她的制服。
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格纹百褶裙,甚至还有……她的内衣。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后杉睦的脑海中炸开,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直,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脸颊刚刚被冷水拍下去的潮红,以更迅猛的速度重新席卷回来,甚至蔓延到了耳朵、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
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扑到洗手池边,再次拧开水龙头,这次不是用手接水,而是直接弯下腰,将整个脑袋、连同烧得滚烫的脸颊和耳朵,一起埋进了哗哗流淌的冷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