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反夜月还靠着冰冷的墙壁,试图消化刚才那场匪夷所思的“求和”戏码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她头顶上方不远处响起。
“你怎么在这儿?”
反夜月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几乎要原地跳起来,她猛地抬头,灰色猫瞳里还残留着未退的震惊和混乱,对上了南鸣律那双沉静的灰色竖瞳。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楼梯拐角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他应该是要下楼回家,正好路过这里。
“我……!”反夜月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因为惊吓而微微拔高,又迅速被她压了下去,她感觉自己的尾巴尖不受控制地炸开了一圈毛,幸好被制服裙子遮住了大半,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为“躲在楼梯拐角偷看”这个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是……路过,正要回教室拿点东西。”
这个借口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太信,哪个“路过”的人会紧贴着墙壁,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侧身,似乎准备继续下楼离开。
眼看这可能是今天唯一能自然搭话的机会就要溜走,反夜月心中一急,也顾不上刚才那番冲击性场面带来的余震和此刻的尴尬,脱口而出:
“等一下!南鸣律!”
南鸣律停下脚步,重新转回头看她。
反夜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关于絮狄斯的混乱画面暂时压到脑海深处。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南鸣律面前稍低一级的台阶上,这样两人的视线高度差就没那么明显了。
“那个……戏剧社要用的剧本,”她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像普通的同学交流,“是你写的吧?编辑部的那个。”
“嗯。”
“写得……很好。”反夜月生硬地夸赞了一句,这并非完全违心,剧本的结构和冲突设计确实出色,但此刻说出来更像是在没话找话。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飞速组织着语言,思考该如何将那个敏感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带出来,又不会显得太突兀或冒犯。
直接说“戏剧社想用你的种族当反派原型,你同意吗”?太蠢了,像在挑衅。
委婉地问“你对剧本里反派的种族设定怎么看”?又可能被误解为单纯的讨论。
她正纠结着,南鸣律却忽然开口了,问了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
“你也要参与演出?”
“啊?嗯,对。”反夜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社长……让我演‘赫洛’。”
“哦。”南鸣律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我记得,你小学的时候就经常参加表演一类的节目吧。”
反夜月的心脏猛地一跳,猫瞳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南鸣律。
这突如其来的旧事重提,让反夜月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那微妙的“他竟然记得”的惊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让她心跳微微加速;另一方面,这话题又勾起了她刻意尘封的、关于两人童年那短暂交集以及后来莫名疏远的记忆,让她喉咙有些发紧。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清晰的情绪涌了上来,让她松了口气。
南鸣律能这样平静地、甚至带着点闲聊意味地提起小时候的事,这说明……他大概并没有因为自己这些年来的刻意疏远而感到多生气,或者至少没有因此记恨她,否则,以他的性格,根本不会主动提及这些。
这个认知让反夜月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她原本担心两人之间会因为过去的尴尬而更难沟通,现在看来,至少南鸣律这边,似乎并没有太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嗯……是有过几次。”她含糊地应道,避开了具体细节,她赶紧将话题拉回当下,也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其实……关于剧本,还有‘赫洛’这个角色,戏剧社这边……遇到了一点问题,可能需要……和你商量一下。”
她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南鸣律的反应。
南鸣律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反夜月深吸了一口气,她避开南鸣律平静的目光,视线落在楼梯扶手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有待解决的方案,而非一个可能冒犯到对方的决定。
“剧本里,‘赫洛’的种族身份……没有明确写明。”她谨慎地开口,“这给舞台呈现带来了一个实际的难题,社长和我……还有其他人讨论后,觉得需要一个具体的形象来支撑表演,但如果贸然选择一个常见的猛兽类亚人种族,比如狼、虎或者熊……可能会无意中加深对一些特定族群的负面联想,尤其是在……最近校外不太平的情况下,这和我们希望演出能引发思考而不是制造对立的初衷不太一样。”
南鸣律静静地听着,灰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所以我当初没有写明,具体如何呈现,确实需要你们根据舞台效果和实际情况来决定。”
反夜月感觉稍微轻松了一些,南鸣律似乎能理解他们的顾虑。
“所以……社长提出了一个想法,我们考虑使用……校内数量较少,甚至只有一个的肉食亚人种族,来作为‘赫洛’的种族原型,这样,即使舞台形象会带有一定的‘标签’意味,但因为涉及范围极小,引发的争议和群体性的不适感也可能降到最低,毕竟……没有其他同族会感到自己被‘代表’或冒犯。”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南鸣律的反应。
说到这里,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南鸣律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反夜月略显紧绷的脸上,然后又移开,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所以是打算用‘鳄鱼亚人’,来作为反派‘赫洛’的种族?”
他终于直接点破了。
“不是决定,只是一个被考虑的选项之一,而且,之所以会考虑这个选项,最重要的前提是……”她直视着南鸣律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诚恳,“因为学校里只有你一位鳄鱼亚人,社长认为,这样可以直接、也只和你一个人沟通,争取你的理解,不过你的感受是第一位的,你不舒服的话直接告诉我就好,社长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担心,没人会怪你。”
她说得很清楚,把选择权和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南鸣律,并且强调了这只是“选项”和“征求意见”。
南鸣律看着反夜月微微发急解释的样子,那总是带着疏离感的清冷脸庞此刻因为认真和些许不安而显得生动了一些,他的思绪却有些飘忽。
小时候的反夜月……是什么样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那时的她虽然安静,但好像……更直接一些?至少,在面对他这个“童年玩伴”时,不会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感,而这种拘谨,和她现在在其他人面前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淡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对比,而这种反差,在小时候那个似乎更单纯、更愿意表露情绪的女孩身上是看不到的。
是什么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是成长?还是别的什么?
南鸣律发现自己竟然在思考这些与当前话题无关的事情,这让他有些不习惯,他迅速将这些杂乱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开,重新聚焦到眼前的问题上。
用鳄鱼亚人作为反派原型?征求他的意见?
他回想起自己写剧本时的考量,想起乙辻光要求修改时的现实判断,想起西松奈关于“蔷薇杀人案”的讨论,也想起絮狄斯那些充满偏见的言论……“鳄鱼”、“顶级掠食者”、“危险”……这些标签,似乎总是如影随形。
如果舞台上的“赫洛”被明确为鳄鱼亚人,会怎样?或许会强化某些刻板印象,或许会让一些本就心存芥蒂的人更加确信他们的“判断”,但另一方面,正如反夜月所说,学校里只有他一个鳄鱼亚人,这既意味着他可能承受更多的目光和压力,也意味着不会牵连到其他肉食性亚人,所有的“针对性”,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最重要的是,这只是一出戏,一个虚构的故事,他写的故事。
“我无所谓。”南鸣律最终给出了回答,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们要用的话随便用,剧本是我写的,角色是我塑造的,如果这个设定对你们的演出有帮助,我没有意见。”
反夜月愣住了,她没想到南鸣律会答应得如此……轻描淡写,没有预想中的不悦、抵触,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就好像在说“借你一支笔”一样平常。
“真……真的吗?”她有些不敢相信,再次确认,“南鸣律,你不用勉强,真的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
“没有勉强。”南鸣律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演出的一个设定而已,我分得清虚构和现实,或者说只有小孩子才会在意那种事吧,放心好了,我没有那么小气。”
他看着反夜月还有些犹疑的脸,最后说了一句: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楼梯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反夜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任务……算是完成了吗?南鸣律同意了,而且是如此干脆地同意了,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戏剧社那边可以松口气了。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反而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南鸣律那句“无所谓”和“随便用”,像一层薄冰,覆盖了所有的真实情绪,她看不透冰层之下是什么。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还是……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无所谓的姿态,来应对所有可能的不公和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