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戏剧社的活动室里灯火通明。
剧本已经确定,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选角和前期准备阶段,社长正拿着打印出来的剧本大纲,与几名核心社员围坐在一起商讨。
“主要角色的分配,我的初步想法是这样。”社长的手指划过打印纸上的人物列表,“主角,那位在良知与族群忠诚间挣扎的年轻调查员,我建议由三年级的鹿野来担任,他的台词功底和情绪张力都很出色。”
几位社员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至于反派‘赫洛’……”社长的目光转向安静坐在角落的反夜月,她今天也来了,黑色的猫耳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尾巴优雅地蜷在身侧,“反夜月,你愿意试试这个角色吗?虽然戏份不是最多,但他是整个故事矛盾的核心和引爆点,需要有足够的‘重量感’和内在的张力来支撑。”
反夜月闻言,抬起那双灰色的猫瞳,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没有被分配反派角色的抵触,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的。”
社长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太好了。”
他继续分配其他几个重要配角,其中也包括了浅书怜,她被安排饰演主角身边一位善良正直、始终相信主角的朋友,戏份不少,角色性格也与她本人有几分契合,浅书怜听得认真,金色的眼眸亮闪闪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显然对接下来的排练充满期待。
然而,就在社长觉得角色分配大致敲定时,一个戴着眼镜的松鼠亚人社员举起了手,眉头微蹙,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社长,还有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剧本里,‘赫洛’这个反派的种族身份,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说明,只用了‘大型肉食亚人’、‘掠食者’这样的模糊指代,现在反夜月同学来演,难道我们就直接默认‘赫洛’是猫亚人吗?”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但清晰:
“我不是质疑反夜月同学的演技,只是……从剧情合理性来说,‘食杀案’的凶手通常会被想象成更具威胁性的猛兽类亚人,猫亚人……虽然也是肉食性,但在普遍认知里,攻击性和危险程度似乎不太符合‘赫洛’在剧本里制造的那种恐慌感。”
“而且,如果我们擅自给‘赫洛’安上一个具体的肉食亚人种族,比如狼、虎或者熊……万一引起那些对应种族同学的不满或抵触情绪,认为我们在暗示什么,岂不是更麻烦?最近校外的气氛本来就有点紧张……”
这话一出,活动室里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几个社员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思索和为难的神色。
确实,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剧本留白的巧妙之处,此刻变成了排练中需要解决的实际障碍。
社长也皱起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确实是个难题……”他沉吟道,“直接用反夜月的猫亚人身份,可能会削弱反派的说服力和剧本想要营造的压迫感,但如果擅自选定一个更具‘代表性’的肉食种族……”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潜台词:在“食杀案”阴影未散的当下,任何对特定肉食亚人族群的“负面关联”,哪怕只是在虚构的戏剧里,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争议甚至伤害,这与戏剧社希望引发思考、而非加深对立的初衷背道而驰。
浅书怜眨了眨蜜金色的眼睛,看看眉头紧锁的社长,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反夜月,再回想一下南鸣律之前关于“不指定种族”的解释,她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社长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气氛让她暂时把话咽了回去。
社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社员,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事实上,”他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少许,“我认为,校方可能压根就没有想那么多。”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们或许只是单纯地,希望通过这次演出,再次强调、甚至加深大家对于‘肉食亚人’潜在危险性的警惕……或者说,恐惧。”社长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所以他们才会选中编辑部这个主题明确、冲突直接、反派形象‘纯粹’的剧本,而不是文学社那个试图探讨偏见和复杂性、凶手是草食亚人的版本。”
“而我们戏剧社,某种程度上,只是被选中的工具,演出成功,达到‘警示’效果,校方乐见其成;演出引发争议或负面反应,责任很可能也会被推到我们‘理解偏差’或‘表现不当’上。”
这番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水中,让所有社员的心都沉了沉,原本只是艺术创作的讨论,突然被赋予了更沉重、也更现实的意味。
“所以,”社长挺直了背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不能完全顺着那个可能存在的‘潜台词’走,我们不能让我们的舞台,成为加深隔阂、煽动恐惧的喇叭,但同时,我们也不能公然违逆被选中的剧本核心,那等于直接打脸校方,后续的麻烦会更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拿起手边一份厚厚的学校花名册,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
“因此,我的想法是……”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把可能造成的‘伤害’和‘针对性’降到最低。既然必须有一个具体的‘猛兽’形象来扮演这个反派,那我们选择一个……在校内人数最少,甚至只有一个的猛兽类亚人种族,然后,我们去争取他本人的同意和理解,如果他能理解并同意,那么使用他的种族作为原型,引发的争议和抵触也会是最小的——因为没有其他同族会感到被代表或冒犯。”
其他社员听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纷纷露出了然和赞同的神色,这确实是在两难境地中,能找到的相对最稳妥、也最负责的办法了,既能满足剧本和演出的需求,又最大程度地尊重了可能被涉及的个体,避免了群体性的对立情绪。
“社长说得对。”
“这大概是唯一的办法了。”
“也是最有人情味的办法了。”
低声的赞同在社员间传递。
社长点了点头,开始在花名册上按照种族分类快速筛选。
他的手指划过一列列名字,口中低语着:“虎亚人……熊亚人……狼亚人……狮亚人……豹亚人……”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停在一个孤零零的名字上。
活动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社长。
社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找到了,鳄鱼亚人,我们学校目前登记的……只有一位。”
他念出了那个名字:
“南鸣律。”
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活动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窃窃私语如同水波般漾开。
“南鸣律……是编辑部的那位吧?”
“对,就是他,我记得,这次的剧本好像就是他们编辑部提交的?听说执笔人也是他?”
“鳄鱼亚人……学校里确实只有他一个,之前都没怎么注意过……”
“是他写的剧本,现在又要用他的种族做反派原型……这……”
社员的低声议论中,惊讶、恍然、思索、以及一丝微妙的同情混杂在一起,浅书怜的心脏猛地一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看向社长,蜜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复杂情绪。
社长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没错,就是编辑部的高一学生,南鸣律,这次的剧本确实是由他主要执笔完成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似乎在评估这个信息的利弊,“从这个角度看,或许……反而是件好事,作为剧本的创作者,他对于故事想要表达的核心,对于‘赫洛’这个角色的复杂性和悲剧性,应该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理解得更透彻,由他来理解并接受这个‘原型’的设定,或许阻力会小一些。”
他试图将这件事往积极的方向引导,但活动室里的气氛依然有些凝重。
毕竟,理解角色是一回事,同意自己的种族被“征用”为舞台上制造恐慌的反派象征,又是另一回事,这其中的心理落差和可能带来的现实压力是不能忽视的。
不过,要让谁去找南鸣律商量呢?
社长首先想到的是浅书怜,因为她是南鸣律的朋友,由她去说或许比较合适,但很快社长就又摇了摇头。
正因为是朋友,有些话反而更难说出口,也更容易造成误解,如果浅书怜去说,南鸣律反而可能会因为顾及二人的友谊,即使心里有所顾虑或不愿意,也为了不让浅书怜为难而勉强答应,他们需要的是南鸣律真正理解并自愿的同意,而不是基于情分的妥协,那样的话,自己反而像是在利用浅书怜和南鸣律之间的友谊强迫他一样,这不公平,也不尊重。
这样想着,他的视线在活动室里逡巡,最终,落在了那个自从被分配了反派角色后就一直安静坐在角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身影上。
“反夜月同学。”社长开口,声音清晰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那个方向。
被点到名的反夜月身体僵了一下,黑色的猫耳微微向后抿了抿。
“这个交涉的任务,”社长看着她,目光带着郑重和托付,“可以拜托给你吗?”
活动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反夜月。
反夜月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除了她自己和南鸣律本人,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那段早已被时光尘封、尴尬又别扭的过往,那甚至算不上什么深刻的交情,不过是孩提时代短暂的交集,以及因为某些误会而产生的疏远,让她去和南鸣律交涉这样一件敏感而私人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理由?她可以说自己和南鸣律不熟,可以说自己不善言辞,可以说她觉得由更熟悉他的人去更好……无数个借口在她脑海中翻涌。
但当她迎上社长那双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看到周围社员们或赞同或鼓励的目光,尤其是浅书怜那担忧却又隐隐期盼的眼神时,那些到了嘴边的拒绝理由,又全部被她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说“我和南鸣律其实认识很久了,但因为一些幼稚的往事现在关系很尴尬”?还是说“我害怕和他单独谈这种敏感话题”?这些都说不出口,在所有人看来,她和南鸣律只是普通的、几乎没有交集的同班同学,这个任务,交给一个“客观、冷静、且与南鸣律没有私人亲密关系”的同学,似乎再合适不过。
拒绝,反而会显得突兀,引人猜疑。
内心挣扎了几秒钟,反夜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