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编辑部活动室的门被推开时,一阵略显热烈的讨论声便钻入了南鸣律的耳朵。
池凛羽正站在她的工位旁,手里拿着她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几张经过初步调色、细节惊人的星空照片。
“……你看这张,长曝光下的星轨,圆心非常正,说明三脚架足够稳,而且正好捕捉到一颗火流星闯入画面,色彩过渡太完美了。”池凛羽指着屏幕,对瘫在沙发上的三下肃讲解着,语气是那种与同好分享成果的专业性。
然而,三下肃只是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屏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棕黄色的尾巴在沙发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哦,还行吧……不过我昨晚在家用天文台的直播频道也看了,4K画质,还有专家解说哪个星座哪个流星群,看得也挺清楚的。”他语气敷衍,显然对这些静态照片兴趣缺缺,更怀念自己躺在家里边吃零食边看直播的舒适。
池凛羽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冒犯专业领域的不悦。
“直播?隔着屏幕看的数字化影像,怎么能和亲眼所见、亲手捕捉的瞬间相提并论?”她提高了些许音量,强调道,“现场的光感、空气的透明度、按下快门时的心跳和期待,这些是直播永远无法复制的!”
说着,她似乎想寻求认同,目光转向刚走进来、正在放书包的南鸣律。
“南鸣律,你说对吧?你昨晚也在现场,应该能理解那种……”
她的话没说完,活动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乙辻光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她单手叉腰,琥珀色的瞳孔扫过室内的三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明显满意的神色,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带着胜利意味的弧度。
“安静一下,宣布个好消息。”她的声音干脆利落,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瘫着的三下肃都稍微坐直了些。
池凛羽停下了关于“亲身体验VS屏幕观看”的争论,看向她,南鸣律也转过头。
乙辻光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她清了清嗓子,清晰地说道:
“戏剧社那边,刚刚给了最终回复,我们编辑部提交的剧本.......”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南鸣律,“被选中了,下个月校庆的公开演出,就用我们的本子。”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哦?真的假的?”三下肃第一个反应过来,吹了声口哨,脸上露出了笑容,“可以啊!不愧是我们!把文学社那帮家伙比下去了?”
“嗯,戏剧社社长亲自打电话说的,认为我们的剧本‘结构清晰,冲突集中,主题明确,更适合舞台呈现和调动观众情绪’。”乙辻光复述着评价,语气平淡,但眼底那抹锐利的光显示她对这个结果相当受用,“文学社的版本……据说被评价为‘思考深度足够,但舞台表现力稍欠,节奏也略显沉缓’。”
她耸了耸肩,没有多做评论,但意思不言而喻。
池凛羽也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而南鸣律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动,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而随后,乙辻光没有沉浸在简单的庆祝中,她很快切入了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目光再次扫过三人,最终停留在南鸣律身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口吻。
“剧本被选中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戏剧社的整个排练、磨合、直到最终演出的过程,我们作为‘编剧方’,也需要有人在场跟进。”她顿了顿,清晰地下达指令,“这个工作,就交给南鸣律你了。”
南鸣律抬起灰色的竖瞳,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等待下文。
“毕竟剧本的核心框架和修改方向都是你定的,你对人物动机、情节转折和想要表达的核心冲突最了解,戏剧社那边在排练中如果对剧本有理解上的疑问,或者需要微调某些台词以适应演员表演,由你去沟通最合适。”乙辻光条理清晰地说明了理由,随即又补充道,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一丝算是“体恤”的意味,“至于编辑部里原本分配给你的日常工作,在你跟组期间,我会替你完成,你只需要集中精力跟好戏剧社那边就行。”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也考虑到了南鸣律的负担,南鸣律对此没有异议,他幅度很小但明确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哟呵,南鸣要常驻戏剧社了?”瘫在沙发上的三下肃闻言,又来了精神,挤眉弄眼地调侃道,“听说戏剧社美女不少哦?这下可‘近水楼台’咯?”。
南鸣律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这种无聊的调侃。
池凛羽则从她的专业角度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如果需要根据排练情况调整剧本,涉及到场景或氛围的文字描述变更,最好能提前同步给我,舞台背景、海报和场刊的视觉设计需要和剧情基调保持一致。”
“嗯,这个你们俩自己协调。”乙辻光对池凛羽的提醒表示认可,随即挥了挥手,仿佛这件事就此拍板,“那就这样,南鸣律,戏剧社第一次剧本围读的时间确定后我会告诉你,散会,都该干嘛干嘛去。”—
离开社团活动室后,南鸣律独自走在返回班级的走廊上。
当他路过后杉睦所在班级的后门时,脚步放缓了半分,他的视线穿过玻璃窗,习惯性地扫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座位是空的。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也规整地推在课桌下,与周围那些堆着书本、挂着书包、略显凌乱的座位形成了鲜明对比,那种空,不是暂时离开的空,而是主人一整天未曾到来的、彻底的缺席。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在那空座位上停留了两秒,随即移开。
果然……没来吗。
他想起昨夜树下那个带着泪痕的侧脸,缺席,或许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保护自己的反应。
他没有多做停留,继续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回到自己的班级,气氛与走廊上的喧闹截然不同,大部分同学已经离开,教室里显得有些空旷安静,而他的同桌,与地织,已经坐在了那里。
与地织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一本厚壳精装书,封皮似乎是关于生物力学或是高级材料编织理论的专着,他背后的四根节肢以极其轻微的幅度调整着角度,仿佛在配合阅读时的思考节奏。
南鸣律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动作放得很轻,与地织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目光依旧黏在书页那些复杂的图表和公式上。
南鸣律没有立刻拿出自己的书本,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与地织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
“昨天……去看流星雨了吗?”
与地织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抬起头,只是保持着那个阅读的姿势,仿佛在消化这个简单的问题背后可能蕴含的、超越字面意义的复杂信息流。
几秒钟的沉默后,与地织合上了手中的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南鸣律同学,你之前……问我那些关于‘有没有喜欢的人’的问题,还有之前,试图阻止我带我妹妹一起去观星的行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
“这些迹象,结合昨天晚上后杉睦同学突然向我表达的好感……”
他的目光锁定南鸣律,那平静的注视此刻却带上了一种锐利的穿透感。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后杉睦同学计划向我告白这件事,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经察觉到她对我抱有的、超出常规社交范畴的情感倾向?”
南鸣律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并没有被直接点破的窘迫,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不算‘早就’。”他客观地回答,“是后杉睦她自己,在准备告白计划的时候和我说了,后来……也找我商量过一些细节。”
他没有提及自己昨晚目睹了部分过程,那没有必要。
与地织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这样啊。”
他语气平淡地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表现出被隐瞒的不悦,也没有继续追问细节,他只是将合上的书轻轻推到桌角,身体稍微转向南鸣律。
“那么,南鸣律同学,你是怎么看的?”
“什么意思?”
“关于昨晚的事情,在你知道后杉睦同学的计划,并且……或许也了解我的一些基本情况的前提下,你当时……认为我会答应她的告白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出乎南鸣律的预料。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没感觉出来你喜欢她。”
这个回答过于直白,甚至有些残忍,但出自南鸣律之口,却显得异常客观。
与地织听了,没有否认,也没有赞同,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知道原因吗?”他问。
南鸣律摇了摇头。
与地织得到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这是南鸣律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做出类似“酝酿情绪”的微小动作,尽管他的表情依旧缺乏生动的波澜。
“我并非……不喜欢后杉睦同学。”与地织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些,但依旧条理清晰,“她……活泼,直率,在某些领域有专注的热情,作为同学和朋友,她具备许多令人欣赏的特质。”
“我拒绝她,是因为我对于‘恋爱’这种特定的人际关系模式,抱有……悲观的看法。”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词汇,但语气里的疏离感清晰可辨,“尤其是在我们当前这个年龄段,我观察到的多数案例显示,这个时期的所谓‘恋爱’,往往基于荷尔蒙的短期波动、社会从众心理、或是对于浪漫关系的肤浅想象,它的本质,更像是一种带有实验性质的社交游戏。”
“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和情感,去维系一段大概率无法长久、甚至可能带来伤害的关系,成功的概率,根据现有数据来看,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最终的结果,往往是双方的情感消耗,以及时间的无意义浪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昨天晚上,我完全可以答应她,满足她当下的情感需求,也满足社会对于‘被告白者应该给出回应’的某种期待,我们可以像其他情侣一样,一起吃饭,一起放学,进行一些符合‘恋人’标签的互动,然后,当这种新鲜感消退,或者遇到无法调和的差异时,再以‘性格不合’、‘没有感觉了’之类的理由分开。”
“这很容易,甚至可能是很多人在做的事,但我不想。”
与地织微微挺直了背脊,背后的节肢似乎也绷紧了些许。
“这并非单纯的推测,南鸣律同学。”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叹息的波动,“我有例子可以证明,那就是我的父母。”
南鸣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们就是这种‘玩玩而已’的典型,在学生时代因为冲动和所谓的‘爱情’走到一起,结婚,生下我和妹妹,然后,当激情褪去,生活露出琐碎而真实的獠牙时,他们开始争吵,互相指责,最终在几年前,以‘性格不合’、‘没有感情了’为由,和平分手,留下我和妹妹,两个人。”
他的叙述没有太多情绪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
“他们各自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伴侣,偶尔会寄来生活费,偶尔会打电话问候,但‘家’这个概念,对于我们而言,已经不存在了。”与地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精装书的硬壳封面,“我和妹妹,现在住在父母留下的公寓里,独自生活。”
“所以,我认为,爱情如果它真的存在,不仅仅意味着要对当下的冲动和快乐负责,更要为长远的未来、为可能缔造的新生命负责,如果做不到,或者根本没想过要做到,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轻易开始,那是对彼此,也是对可能被卷入的任何无辜者,最基本的尊重。”
“因此,我拒绝了后杉睦同学,不是因为她不够好,也不是因为我讨厌她,而是因为,在我无法确信自己拥有构建并维持一段健康、长久、负责任的关系的能力和意愿之前,在我无法给她一个明确的、关于未来的承诺之前……答应她,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