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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纯粹恶意的剧本修改与“习惯了”的掠食者烙印

    夜晚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书桌上,台灯洒下温暖的光圈,照亮了整齐摆放的笔记本、几本摊开的参考书,以及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的电脑屏幕。

    南鸣律刚保存好文档,将名为“【食杀案】社群重建剧本_v1.0”的文件拖进了与乙辻光的聊天窗口,点击发送。

    灰色的竖瞳扫过屏幕上显示的“发送成功”提示,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耗时约六小时,从零构建出一个逻辑自洽、结构完整、并初步融合了戏剧冲突与主题要求的剧本框架,这个效率在他自己的评估体系里属于“良好”,具体的文字润色、细节填充和情感渲染,那属于后续优化阶段,并非当前“大纲”任务的必要部分。

    任务完成,接下来是个人时间安排:洗澡,然后可能看一会儿与课程无关的学术期刊,或者直接休息。

    他刚站起身,准备收拾桌面去拿换洗衣物。

    “嗡——嗡嗡——!”

    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连续而急促的震动声,不是消息提示音,而是视频通话请求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南鸣律动作一顿,眉头紧紧蹙起。

    这个时间点,视频通话?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是 [乙辻光]。

    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面前。

    屏幕亮起,画面晃动了几下才稳定,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乙辻光那张通常带着锐利表情的脸,而是一截线条清晰、下方能看到一点衬衫领口的下巴,镜头角度极其刁钻,仿佛手机被随意放在了桌上,摄像头正好对着上方,能听到那边传来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以及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乙辻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南鸣律?你发过来的那个……剧本?这么快就弄完了?” 键盘敲击声暂停了一瞬,她的语气里怀疑的成分相当明显,“距离我布置任务还不到一天,你该不会是随便找了个模板套进去,糊弄了事吧?”

    她似乎一边在电脑上快速浏览他刚发过去的文件,一边发问,屏幕画面依旧只有她的下巴和一点脖颈,能看见她说话时喉部微微动了一下。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截下巴,对于乙辻光这种“只闻其声不见全貌”的沟通方式并未感到特别意外,毕竟她的行事风格本就难以预测。

    “才不是糊弄。”

    他顿了一下,觉得有必要指出当前沟通方式的低效性:

    “如果只是为了确认完成情况,或者初步反馈,用不着视频通话什么的吧。”

    打视频却只给看下巴,这属于无效信息传输,浪费双方带宽。

    “啊?” 乙辻光似乎愣了一下,键盘声完全停止了,紧接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猛地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轻微的碰撞声和一声含糊的“啧”,几秒钟后,画面稳定下来,乙辻光那张带着些许错愕的脸终于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她似乎刚刚把手机从某个尴尬的角度拿了起来,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琥珀色的瞳孔在台灯下显得格外亮,正透过屏幕看向南鸣律,她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快速扫过南鸣律身后的背景,又回到他脸上。

    “视频?” 她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机,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窘迫,但立刻被她用惯常的强势表情掩盖了过去。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随意:

    “哦,那个啊,点错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本来想打语音的,手指滑了一下。”

    她说着,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屏幕,似乎仍在评估南鸣律此刻的状态,不过,她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挂断这个“错误”的视频通话。

    “算了,”她耸了耸肩,那条新月形的尾鳍在镜头边缘一闪而过,“打都打了,就这样吧,正好,有些地方我需要现在就跟你确认一下,比打字快。”

    她将手机似乎靠在了什么东西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重新出现在画面中央,背景隐约能看到她背后的书架和杂乱桌面的一角,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打印稿,另一只手拿起了笔,表情迅速切换回工作模式。

    几分钟后,乙辻光似乎已经快速浏览完了南鸣律发来的大纲核心部分,她将打印稿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自己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条新月形的尾鳍在椅子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空气。

    “整体看下来……我给你打八分。”

    “满分是多少?不会是一百分吧。”

    乙辻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无语表情。

    “说什么呢,当然是十分制,谁会拿一百分来评价一个初版大纲?”

    “那评价还挺高的。”南鸣律陈述事实,八分在十分制里属于优良区间,尤其考虑到这是初稿,且来自乙辻光这位苛刻的社长。“嗯,结构框架清晰,逻辑链条完整,冲突的设置和推进也有章法,没有明显的硬伤。”乙辻光点了点头,给出了具体的肯定,“说实话,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改都不改,直接把这个框架交给戏剧社,基础打得很扎实。”

    她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

    “但是,南鸣律,你知道学校的演出,尤其是这种带有明确‘教育’和‘引导’目的的演出,需要的是什么吗?”

    南鸣律略微思考了一下,基于他对“宣传”和“教育”类作品的一般认知回答:

    “清晰的主题传达,易于理解的情节,以及能引发目标受众共鸣的情感落点?”

    “对,但不够。”乙辻光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靠近了镜头一些,“学校的演出,面对的是全校师生,背景混杂,注意力分散,太复杂、太晦涩、太需要观众费心思考的剧情,在这种环境下是减分项,大家是来看戏接受教育的,不是来解谜或者上社会学研讨课的。”

    “所以,基于你这个已经很好的骨架,可以进行适当的、朝向‘更直观’、‘更富冲击力’方向的修改,比如某些转折可以更戏剧性一些,某些情绪的铺垫可以更外放一些。明白吗?”

    南鸣律点了点头,这是合理的优化方向,旨在提升信息传递效率和受众接受度。

    “知道了。”他将这条建议记下。

    然而,乙辻光的话题并未结束,她重新靠回椅背,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变得有些深邃,语气也低沉了些许:

    “而且,南鸣律,你在剧本里设定的那个‘食杀案’凶手,我仔细想了想,有一个问题。”

    “问题?”南鸣律回想自己笔下那个凶手的设定,那是一个在校园中长期遭受隐性排挤和冷暴力的学生,怨气逐年累积,最终在一次激烈的冲突中失手杀害了一名曾霸凌过他的同学,从此心理扭曲,走上连环犯罪的道路,他试图赋予这个反派一个可被理解的悲剧性根源,而非纯粹的邪恶。

    “你的设定是:一个从小积压了被排挤怨气的学生,在失手杀掉一个霸凌者后,心理崩溃,彻底堕落,变成了无差别袭击的食杀案凶手,没错吧?”乙辻光复述道。

    “嗯。”南鸣律确认。

    乙辻光沉默了两秒,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里的南鸣律,缓缓问道:

    “南鸣律,你知道学校是在什么情况下,才要求戏剧社以‘食杀案’为主题进行演出的吗?”

    南鸣律略微一怔,他当然知道最近的食杀案新闻引发了恐慌,学校此举意在安抚人心、加强团结,但他隐约觉得,乙辻光所指的,可能不止于此。

    见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乙辻光直接揭晓了答案:

    “这种反派,学校不会想看到的。”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让南鸣律消化这句话。

    “他们想看到的,不是这种有‘苦衷’、有‘心理演变过程’、甚至能引发一丝‘可悲”或“可叹”情绪的反派,他们想要的,是更脸谱化、更纯粹、更容易招人恨、更能让台下的草食亚人们看了就害怕、就警惕、就立刻划清界限的那种‘怪物’。”

    她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市场需求。

    “你需要把凶手动机里的那些‘被迫’、‘积怨’、‘失手’的成分削弱,甚至抹去,强化他的掠食性本能,突出他的‘享受’和‘恶意’,让他从一开始就是坏的,或者因为某种更‘本质’的原因,比如单纯的暴力倾向、对弱者的蔑视而犯罪,让他的邪恶更直接,更不可理喻,更……令人作呕。”

    她看着南鸣律,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别多想,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赞同这种做法,或者我冷血,恰恰因为我是肉食亚人,我才更清楚学校,或者说,那些害怕的、需要被安抚的、占多数的观众们,想看到什么,需要看到什么,我完全是站在‘让这个剧本能通过、能上演、能达到学校想要的效果’这个最实际的角度,给你的建议。”

    屏幕这头,南鸣律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灰色的竖瞳里倒映着乙辻光平静无波的脸,脑海中,他构建的那个带有悲剧阴影和人性复杂度的“凶手”,正在被乙辻光描述的那个“纯粹怪物”的形象所覆盖、取代。

    他并非不理解乙辻光的逻辑,从传播学、群体心理和风险管控的角度,一个简单、邪恶、易于憎恨的“他者”,确实比一个可能引发同情甚至某种程度理解的“悲剧产物”,更能快速凝聚恐慌中的群体,划清“我们”与“他们”的界限。

    但,这真的是此刻,在食杀案引发的信任危机背景下学校应该传递的信息吗?这难道不会进一步加剧本就敏感的、肉食亚人与草食亚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吗?

    “这种情况下,演出的目的,难道不应该是试图弥合裂痕,加强不同种族、特别是肉食与草食亚人之间的理解与团结吗?按照你所说的方向修改,将反派彻底‘怪物化’,将其罪恶纯粹归因于其‘肉食亚人’的掠食本性……这种叙事,难道不会在事实上加大隔阂,让恐惧和偏见更加根深蒂固?”他想,即便是最功利的校方,应该也能看到这其中的长远风险,短暂的恐惧凝聚,可能换来更长久的群体撕裂。

    然而,乙辻光的回答,彻底打破了他基于“常理”和“名义目的”的推想。

    “加大隔阂?” 乙辻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那弧度在她精致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摇了摇头,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晃动。

    “南鸣律,你把学校,或者说,把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做决定的人,想得太‘理想主义’,或者说,太‘复杂’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了然的讥诮,“他们压根就没指望,也没打算通过戏剧社这么一场演出,去‘洗白’肉食性亚人在某些人眼里的固有形象,更没想让学生们去深入思考,这次的食杀案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更深层的、关于个体心理、社会压力或者系统性偏见的问题。”

    “他们想要的,恰恰相反,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清晰的、安全的‘靶子’。一个能让所有人的恐惧和愤怒都集中投射上去的‘怪物’,这个怪物越纯粹,越可恨,越与‘正常的我们’不同,效果就越好,这样一来,问题就被简化了:危险来自于‘肉食亚人这个群体可能存在的潜在风险‘,而不是‘某个变态的、邪恶的肉食亚人个体或者极少数的疯子’,更不是‘我们的校园环境、我们的相处方式可能有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我和学校管理层、和那些负责‘思想工作’的老师打交道的次数比你多,我见过他们处理类似事件时的思路,我可以确定,这就是他们现在想要的,不是团结,而是划界,不是理解,而是警惕,不是消除隔阂,而是在恐慌蔓延之前,先把‘危险源’明确地标记出来,哪怕这个标记是片面和粗暴的。”

    说着,她似乎觉得需要更直观地说明,微微张开嘴,露出了那口锋利、森白、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鲨齿。

    “看,这就是我们的一部分,天生带着猎食者的烙印,在某些时候,在某些人眼里,这就足以成为‘潜在危险’的标志,他们不需要了解你脑子里怎么想,你平时吃不吃素,你遵不遵守法律。他们只需要一个简单的、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标识’,来安放他们的恐惧。”

    她看着屏幕里沉默的南鸣律,似乎想从那平静的灰色竖瞳里看出些什么。

    “别因为这种事太‘伤心’,或者觉得难以接受。” 她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算不上好看,“我们,或者说,像我这样的,特征明显的肉食亚人……差不多都习惯了,在各种细微的、或不太细微的地方。”

    南鸣律的视线从乙辻光脸上,缓缓移开,落向自己房间的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他看不到自己颈侧那些灰绿色的细密鳞片,但能感觉到它们覆盖下的皮肤传来微微的凉意。

    “那种事。” 他开口道,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我也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