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发现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九点不到,我就被学生会干事拎到礼堂二楼,往脖子上套了条红底金字的绶带,上书“优秀学生代表”六个大字。
土得我差点儿用脚趾把鞋底给抠穿。
没来得及吐槽些什么,紧接着我就被安排去大门口站桩,负责对每一位入场的来宾微笑致意,重复着“这边请”“欢迎莅临”,一遍又一遍。
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大都是些贵族政要,每个人路过我身边时,都端着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目光掠过我时,活像在看会呼吸的装饰品。
啧,装什么装!
你们到底是来听演讲的,还是来登基的!
正当我腹诽得起劲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哟,江同学,这身打扮挺精神啊。”
我扭头一看,一头张扬的绿毛闯进了我的视线。
对方双手插兜,歪着脑袋上下打量我:“今天改行当门童了?”
“你谁?”
对方笑容一僵:“我们在新生欢迎会上见过的,你忘了?”
我诚实地摇摇头:“抱歉,没什么印象了。”
绿毛身边的朋友们开始嘻嘻哈哈嘲笑起他来。
绿毛挫败地咬了咬牙:“我叫瑞恩·肯德里克,家里是做娱乐行业的,记住了?”
我敷衍地点点头:“记住了。”绿毛。
绿毛看起来挺心满意足,拍了拍我的肩就溜溜达达地走了。
他身后那几个朋友跟上去的时候,还在回头冲我挤眉弄眼,其中一个还比了个“再见,迎宾小姐”的口型。
……有病吧这群人。
我对着他们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身后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冕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笑意盎然地站在后方看我。
“早上好,野烬。”
我保持微笑:“学长早上好,学长里边请。”
冕却没有往里走的自觉,弯着唇说:“昨天那朵玫瑰,还喜欢吗?”
我看着他身后支着耳朵偷听的一干随行人员,感觉脸上的笑容马上就要裂开了。
……大庭广众之下,能不能别搞得跟我有一腿似的?
脏话涌到嘴边,眼前出现了西泽和洛加的身影。
这次来赫维斯演讲的议员是海因斯扶持的代言人,对于洛加出现在这里,我倒没有多少意外。
趁着兄弟俩还没注意到我,我赶紧将冕往里推:“时间不早了,学长赶紧进去吧。”
冕也注意到了正从车上下来的西泽,脚下纹丝不动:“学妹,你这样显得我们好像在偷情。”
我服了,我真的服了这一窝一窝的神经病。
我攥住冕的胳膊,表面做出“请”的恭敬手势,暗地里却虎口施力,猛地一掐。
冕虽然没有痛觉,但不代表对刺激没有反应。
他眼中起了层迷蒙的水光,抿着唇瞧了我一眼,总算愿意带人离开。
我赶紧站直身体,和不远处的西泽对上视线。
他一瞧见我,眼睛一亮,扬起大大的笑容朝我跑来:“野烬!”
到了我跟前,他撇撇嘴,直言不讳道:“这绶带谁给你戴的?也太丑了吧!”
洛加跟在后面,无奈提醒:“西泽,今天有媒体,你们得低调一点儿。”
西泽根本不理会,伸手就想帮我解绶带:“不行,我看着难受,我给你摘了——”
“别!”我一把抓住他的爪子,“这是学校安排的任务!有学分加的!”
西泽满脸不高兴:“那你还要站多久?我陪你站。”
那还得了?
你在这跟我搭两句话就够醒目的了,跟我站一块儿,我不得被当个猴子围观!
我赶紧说:“今天太阳很晒,你进去坐着就行,别跟我一块儿受苦了。”
洛加视线掠过我,拽着弟弟的衣领把他往会场拖:“走吧,尤金?劳埃德议员已经在里面等我们了。”
西泽被拖走前,还不忘回头喊:“结束了等我一起吃饭!”
我微笑着点头,心里长长松口气。
总算又送走一对。
还没来得及歇会儿,人群里又冒出两颗脑袋。
“江野烬!”
有完没完!这次又是谁?
黑麟和白麟并肩朝我走来,黑麟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啧啧两声:“红底金字,你今天这身行头够喜庆啊。”
白麟接话:“绶带很衬你。”
我:“……谢谢。”从哪看出来衬我。
黑麟:“在这里当了多久的站桩了?”
白麟:“要不要我们帮你安排到内场去?”
我:“……没多久,不用。”
黑麟:“真不用吗?只要叫声哥哥,我们一句话就能帮你搞定。”
我还是摇头。
与其调到内场被他们骚扰,还不如老老实实站完岗混学分呢。
黑麟见我坚持,不无遗憾地叹口气:“行吧,不勉强你。”他装模作样地环顾四周,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学校太大,我们怕找不到会场的位置,学妹方便带个路吗?”
我皮笑肉不笑:“二位在学校呆的时间比我还长,还怕找不到会场吗?”
白麟面不改色:“我们方向感不好。”
我盯着他俩看了一会儿,露出个笑:“行,二位请跟我来。”
两人对视一眼,悠然地跟在我身后。
我领着他们绕过人流,来到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推开门,面前赫然是一个个干净宽敞的厕所隔间。
我笑容端庄,语气真诚地说:“到了,这是您二位的专属贵宾席。”
黑麟咬了咬唇,终究没忍住笑出声:“谢谢指路。”
我友善地挥挥手:“不客气,祝二位观礼愉快。”
好不容易熬到宾客入场完毕,我终于能靠在柱子旁边喘口气。
幸好学校在打钱这方面足够痛快,演讲还没结束,我的终端就收到了1000星铢的入账。
这笔钱抚慰了我疲惫的灵魂,我触摸着虚无的数字,却感受到了实体的快乐。
正咧嘴“嘿嘿嘿”傻笑着,一名学生会干事又小跑着过来了。
“江同学,劳埃德议员的助理刚才来电话,说有份文件落在酒店了,急需送到会场来。你看你能不能帮忙跑一趟?”
我忍不住抗议:“……为什么是我?”
干事一脸为难:“其他人都在忙着维持秩序,实在是抽不出人手。”
看在热乎的一千星铢的面子上,我深吸了口气:“地址给我。”
干事如释重负地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千恩万谢地跑了。
我低头一看纸条上的地址,翡翠湾庄园酒店。
这地方我知道,离赫维斯公学隔湖相望,仅距离不到两公里。
顺着学校侧门走出去,大约十几分钟就看到了酒店的轮廓。
与其说是酒店,不如说是有钱人的豪华度假区。高大的拱门两旁立着规整的玉质雕像,宛如天鹅绒般的草坪一望无际地铺展着,环形喷泉中喷出层层起落的水花。
我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在心里骂骂咧咧。
尤金·劳埃德议员,你在演讲台上大谈特谈“平民福祉”“清明廉洁”,结果自己住的地方倒是纸醉金迷?
真是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我将再也不相信政
客嘴里的每一个字。
我收回目光,正准备按门铃,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丝疑虑。
等等。
为什么是我来跑这一趟?
这么高端的庄园酒店,安保、侍从、助理一应俱全,就算文件落了,随便找个人跑一趟就行。
喊我一个没车没代步工具的学生取文件,这合理吗?
我慢慢放下手,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正要掉头就走,后背突然多出了一只手。
“这位同学,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呢?”
几个我并不熟悉的陌生面孔站在我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抱歉,我走错路了。”我低着头,准备从他们旁边绕过去。
可对方并没有轻易放我走的意思,肩上那只手猛地施力,把我调转了一个方向。
我徒劳地大喊着“你们这是犯法的!”“你们知道我男朋友是谁吗?”等各种台词,被半强迫式地弄进了庄园。
等到了湖边空地,我认出了好几张熟悉的脸庞。
我欲哭无泪,呵呵,下四环的老乡们,又见面了。
眼见无法逃脱,我放弃挣扎,走到那帮同学跟前,询问道:“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你不知道吗?”有人好心回答,“今天是F1和F2返校的日子,为了庆祝他们回来,一些人组了局,邀请我们充当陪玩气氛组。”
什么陪玩气氛组,那不就是被他们玩么!
我见他们不像是被强迫的,不由问:“你们都不准备逃跑吗?”
“为什么要逃跑?我们都是自愿过来的。”
“自愿?”
“对,陪玩一天能拿到好多钱呢。组织者说了,表现好的话,还能给实习的推荐名额。”
我环视周围,看到其余人纷纷点头。
不儿,为什么大家都有钱拿,就我是被骗过来的?
组织者对我是有什么意见吗!
我纠结,我愤懑,我百思不得解。
就在我愤愤不平的时候,一道机械的电子音在周边响起。
“各位,欢迎来到今天的‘猎杀游戏’!”
“下面由我来简单介绍一下规则。受邀参与游戏的诸位下四环同学,将被视为‘囚徒’。游戏开始时,扮演‘猎人’的参与者将对囚徒方进行狩猎。”
“他们手里的枪填充了特色的颜料子弹,只要囚徒的衣服沾上颜料,则视为淘汰。游戏时间一共三十分钟。倒计时结束后,若仍有至少一位囚徒存活,则囚徒方获胜。反之,则猎人方胜。获胜方的每位参与者,都将获得一笔丰厚的奖金。”
介绍到最后,那个声音贱贱地说:“友情提醒——虽然子弹不致命,但上面带着电流,打到身上的滋味也许不那么好受。”
我转头看向另一边。
为了区分囚徒与猎人,那些勋贵子弟们还特意戴上了狰狞的面具,仿佛感受到我的目光,有人冲我晃了晃手里的枪。
不远处的酒店露台上,还有两位没参与游戏的玩家,正居高临下地端着酒杯,睥睨着下方的一切。
由于对方站在高处,我没能看清他们的脸,但这不妨碍我默默咬牙不爽。
这两位应该就是F1和F2吧?
妈的,最烦装逼的人。
再回神时,电子音已经开始兴奋地下达最终指令:“看来猎人玩家已经就位,囚徒们将有十分钟的时间用来躲藏或逃跑。那么现在,游戏开始!”
我崩溃了。
不是,怎么二话不说就开始了,你们还没把玩游戏的钱结给我呢。
不对,这不是重点。
我根本不想玩这个游戏好吗!我现在对“游戏”两个字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