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所有在污染区里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开,我神清气爽地睁眼时,发现时间已经跳转到了第二天下午一点。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慢慢把实训、冕、西泽、洛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不仅活下来了,而且还薅到了不少羊毛。
很好。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医疗舱处理得七七八八,我舒舒服服地洗漱完,才注意到宿舍门边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盒子。
盒子方方正正,用丝带扎了个蝴蝶结的形状,正中央放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只写了五个字:
“实训第一贺礼。”
我有些纳闷。
我在学校里认识的人不多,洛加、西泽都给过我实打实的好处,想来想去,也猜不到是谁还特意备了贺礼。
琢磨半晌无果,我干脆走过去,三两下拆开礼盒。
里面躺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这块石头大概半个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得像刚从工地废料堆里捡来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谁啊?考核第一就给块破石头?这也太寒碜了吧!
难道是冕故意送来恶心我的?
越想越气,我抬脚就把那块石头踢了出去。
石头骨碌碌滚到墙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在我气冲冲转身的时候,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点开,发现是陌生账号发来的消息。
【醒了?】
【应该看见我和白麟送的礼物了吧?】
原来是你俩送的破石头啊!!!
我面无表情地地叉掉了消息。
对面的人锲而不舍,又问:【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吗?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很快,白麟也发来一条:【既然你不喜欢墨陨,下次我们挑个成色更好看的原石送你。】
我关闭终端的手一顿。
墨、墨什么来着?
该不会是那个产量极低、极难开采,一小块能买下半条商业街的稀有矿石吧!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墙角,捡起那块石头反复检查。
还好还好,上面没有新的裂纹。
我怒气冲冲点开与黑麟的聊天框:【下次不要那么多废话,早点告诉我它是墨陨!】
你看这事儿闹的!
黑麟:【……?】
下午两点,首都星阳光正好,暖而不烈。
我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下楼,远远就看见西泽站在树荫下。
少爷正在百无聊赖地拿手指捻着树叶,头发应该被特意打理过,金色的发丝蓬松又柔软,风吹起时,他微微眯起眼睛,漂亮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出来。
我发现这些有钱人的孩子没有一个是长得丑的。
既而我很快反应过来,除了基因编辑技术的原因外,有钱人找配偶的时候,肯定都是挑容貌最出众的。久而久之,代代遗传,生下来的孩子可不就继承了父母的美貌基因。
唉,虽然我没有有钱人的钱,但我发现我跟他们还是有共同点的。
至少我找对象的时候,也都是找好看的谈。
西泽一看到我,那双蓝色的眼睛一亮,嘴角立刻弯了起来。
“等多久了?”我走到他面前。
“没多久。”他自然地伸出手来牵我,“也就几分钟吧。”
我看向他的背后:“今天没有保镖跟着你?”
“嗯哼。”西泽骄傲地说,“我想办法把他们都甩掉了。”
我笑了笑,跟他牵着手慢慢往外走。
我们约会的地方在一家规模很大的游乐场,为了避免被海因斯家族的人发现端倪,西泽甚至没敢叫车,我们挤着空轨到达了目的地。
进了游乐场之后,西泽明显放松了不少。
他整理着身上的衣服,不太高兴地说:“烦死了,谈个恋爱还要偷偷摸摸的。而且这个点的空轨也太挤了,人多又吵,还老是有人往我这边蹭,我这身新衣服都被蹭皱了。”
“人家那不是实在没地方站了嘛。”我捏了捏他的手,安慰道,“别说这衣服质量很好,一点儿没皱,就算皱了,穿在你身上也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西泽瞥了我一眼,被夸得有点想笑:“你就会说好听的。”
顿了顿,他又问:“我今天很好看吗?”
我像个从没谈过恋爱的老实人,红着脸道:“嗯。”
西泽转了转眼珠,说:“那你有没有发现,我身上还换了个味道?”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他身上的确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跟之前惯用的那种厚重的香调不同,是一种更柔和、更甜腻的气味,像是某种果香的尾韵。
但我却摇摇头:“没太注意。”
“笨。”西泽笑着骂了我一句,微微侧过头,主动把白皙的脖颈凑到我面前,“要凑近了闻才行。”
他今天穿的内搭领口本来就松,这么一侧,从耳后到锁骨的那一片皮肤就完全露了出来。
近距离之下,几乎能看见上面细小的绒毛。
“闻到了吗?”他压低声音说,“这款香水叫‘晨雾’,是一个小众调香师的作品,据说里面加了某种深海藻类的提取物,会让人有想要靠近、想要亲吻的冲动。”
他蔚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地望着我,睫毛几乎要扫到我的脸颊。
不得了,这家伙竟然也会蛊人了。
西泽今天明显有备而来,从穿搭到香水到台词,就是准备诱惑我。
而我根本经不起美色的诱惑!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我把手搭在西泽的肩膀上,正准备亲上去——
“哇啊啊啊!”
几个小孩忽然从旁边的鬼屋里吱哇乱叫地冲出来,你推我我推你,呼啦啦从我们身边跑过去。
其中一个小孩还撞到了我身上。
西泽的脸当场就黑了。
“该死的小屁孩!!!”
他一声大吼,瞬间恢复跋扈的本性,准备揪住那个小孩算账。
我赶紧拉住他的手,生怕他二话不说把人揍成猪头:“算了算了,西泽,我没事。”
“他们——”
“别生气。”我踮起脚,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那个鬼屋好像挺有意思的样子,我们也进去看看?”
西泽抬眼看向黑漆漆的鬼屋入口,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抵不过想和我亲近的心思,乖乖被我牵着走。
我们在售票窗口买了票,在西泽付钱的间隙,我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人来人往的游乐场上,到处都是笑着闹着的游客,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怎么了?”西泽纳闷地问。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把方才感觉到的那一点异样压回心底,“走吧。”
进入鬼屋的瞬间,光线骤然暗了下去,只剩脚下几盏幽绿色的地灯在雾气里明明灭灭。
首都星的鬼屋可不像第七环那样粗制滥造,墙壁上的全息投影时不时会有腐烂的脸庞突然凑近,地面偶尔还会有突然冒出的模拟触手,冰冷冷缠住脚踝。
鬼屋的通道设计得极窄,只容一人通过,西泽整个人都快贴在我身上了,却还是装出一副硬气的样子,愣是一声没吭。
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通道里忽然涌出一阵浓雾,能见度骤降到几乎为零。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握住了我的右手。
我以为西泽是被浓雾吓着了,随口安抚道:“别怕,这些都是假的道具特效,我牵着你呢。”
身侧的人影没有出声,只是更紧地扣着我的手。
我心头微怔,刚察觉到不对劲,黑暗中传来了西泽熟悉的声音:“江野烬?你在哪里?我们好像到了一个迷宫。”
他的声音闷闷
的,带着回音,听起来离我至少有几米远。
我感觉我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如果西泽在我背后,那我手里牵着的这个人,是谁?
“呵。”
身旁那人似乎察觉出我的害怕,低低地笑了一声。
极致的恐惧之下,人原来是真的能够失声。
我嗓子活像是被哽住了一样,无法尖叫,也无法求救,僵硬地被那人牵着往前走出十来米。
黑暗剥夺了人的视觉,但也能放大其他感官。
我闻出那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还有衣料上的熏香。
这味道有点熟悉,我好像不久前刚闻过。
大脑紧急开动,终于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搜寻到了对应的人名:“冕?”
不要啊!
我的好日子还没过上两天,不要这么快来找我报仇啊!
我欲哭无泪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很不想看见我吗?”冕的声线在浓雾里有种阴冷冷的质感,“不过很可惜,你和西泽约会的这家游乐场,是卡地亚名下的产业。”
我真是靠了,去个游乐场都能被逮住,这世界能不能给我留点隐私!
好在冕看起来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带我在迷宫七扭八绕,把西泽甩得更远。
他身上的血腥味丝丝缕缕钻入我的鼻尖,我忽然觉得不对。
四大家族坐拥合议国最尖端的医疗技术,我在污染区受的伤比他更严重,都已经被医疗舱治好了,他没道理现在还伤着。
我从他的桎梏里抽出手,试探性地朝他手腕上摸了一把。
他在污染区受的伤不仅没有愈合,反而撕开了更大的口子。边缘翻卷着,流出的血液黏黏腻腻,沾了我一手。
刹那间,有什么荒谬的想法涌入我的脑海。
“冕。”我问,“为什么不治疗伤口?”
冕保持着沉默。
我却笑了:“你想复刻一遍我带给你的疼痛,对吗?既然急匆匆地过来找我,是因为你发现你自/残没有用吗?”
他还是不说话。
“好可怜。”我慢吞吞地说,“你想感知这个世界,试过那么多方法,结果能带给你强烈情绪冲击的,竟然是我这个差点被你弄死的下四环平民。”
我要笑死了。
没想到短短几天的实训还有意外收获。
冕这个没有痛觉的怪物,竟然对我产生了病态的情绪依赖。
我还没暗爽完呢,冕整个人突然压到我面前,呼吸又急又烫地扑在我脸侧。
“我会补偿你。”
他慌乱急切地说:“钱、卡地亚家族的推荐信、上三环任意地方的居住权,我会补偿你。”
卧槽,我感觉他对我的感情,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复杂浓烈一点。
我张了张嘴,刚要开口,不远处传来西泽焦急的声音:“江野烬!你到底在哪里?!”
我浑身一激灵,用力推了推身上的人。
冕看起来有些不情不愿,直到我冷冷地抓着他的头发,对他说了句“听话”,他才一寸寸退回浓雾里。
几乎是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逼近。
下一秒,温热的躯体猛地扑了过来,牢牢抱着我。
“江野烬,你为什么躲在这里不出声?”
我拍了拍他的背:“对不起,我想跟你开个小小的玩笑,吓到你了吗?”
“你好幼稚!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西泽委屈地说。
“我的错我的错。”我捏捏他的手,“别生气了,嗯?”
他气鼓鼓地瞪了我两秒,然后忽然扑上来,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我的脸颊上,像是在确认我安然无恙。
我僵硬地杵在原地,隔着层层浓雾,与隐没在暗处的冕对视。
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就那样冷冷地看着我们亲昵。
这场景未免太过刺激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