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见到执事长老其人,却是与晏谌先前印象完全不同。
执事长老的妹妹云姝仙子以爆炭脾气闻名仙门,其外甥姚天赐更是因嚣张跋扈而声名狼藉,然而执事长老本人却像个避世不出的隐士。
虽也是中年人的模样,人却生得清瘦颀长,白眉羊须,气质闲适,身着一件洗到半旧的道袍,没有背剑,手中抱着一柄拂尘,若不是眉眼间的一点相似之处,断不会有人相信他与云姝仙子是异母同胞的手足。
待三人一一落座后,执事长老才坐到三人对面,寒暄道:“师兄,余媪,晏谌侄儿,此处只有些粗茶,还望三位不要见怪。”
青琥长老与余媪眼风未扫茶盏,唯有晏谌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他不是个品茗的行家,但亲爹是一方巨贾,好茶叶却是见了不少。掀开雨过天青色的茶杯,茶香扑面而来。入口清淡,却带着回甘,回味无穷,实乃上品。
暖茶下肚,一股暖融融的灵力游走在周身。
晏谌叹道,好茶,有钱。
见无人应答,执事长老语调依旧不缓不急,说话照旧客气,“晏谌侄儿此去琅嬛变化颇多,云姝听闻此事,一直心心念念着要见上你一面,说起来她与太卜君交情也是颇深,但这些年忙于尧光琐事,倒忘了给你这个小辈一点见面礼。”
哪里是见面礼,索命符还差不多。晏谌腹诽,面上也露出一个笑,答道:“晚辈在此先谢过二位长辈,只是云姝仙子近日遇上大事,我便不叨扰了。”
“哪里算得上打扰。”执事长老抿了一口茶,语气仿佛真的很担忧,道:“何况侄儿在外虽有一番奇遇,但我听闻,贤侄身上竟是不知中了什么毒,寿数所剩无几,正巧云姝带了一位尧光的圣手前来,贤侄不妨一试。”
琅嬛秘境中发生的大事经过叶琰传信、各派弟子上报已是传得四大宗门长老们人尽皆知,但他中毒的消息只有伊朔知道,看来那家伙已平安抵达尧光,然后飞快地向尧光派供出了他的一切情报。
真不够义气。
晏谌忍不住唾弃了救命恩人片刻时间。
余媪先前一言不发打算看执事长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听晏谌竟然瞒下这种大事,立时看向他,问道:“谌儿,我怎么不知你中毒的事?”
被余媪这么关切的眼神注视着,饶是晏谌生死看淡,此刻心里也不由自主地心虚踌躇起来。
然而开口回答却又是极难的。说真话,让长辈晓得自个儿不日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打击是在太大。说假话,他这莫名其妙又没有丝毫征兆的奇毒,是不是只有七日可活了,他也拿不准,届时他毒发身亡,亦是惹得余媪伤心一场。
见他犹豫,余媪立刻伸手抓过晏谌手腕,却没有发现端倪,半信半疑道:“琅嬛秘境中,既然有玉华剑尊护你周全,不可能是那时中招,知命峰更是人烟罕至,鲜少有人能绕过我对你下手,思来想去,便只有你还痴傻着被哄下山的那段时日里能够被下毒吧。”
余媪所说与晏谌推断的相差无几。
然而那个罪魁祸首——
晏谌看了一眼执事长老,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又端起了茶盏。
怪罪的意思却是不消说都能感受到。
执事长老仿佛不知道晏谌眼神的含义一般,捋须道:“余媪暂且听老夫一句不中听的话,你在阵法一途钻研很深,医道却是不如尧光医修远矣。既是有机会,何不叫那位圣手前来看诊,免得贤侄因着中了阿猫阿狗下三滥的招数白白殒命。余媪若是不放心,守在一旁也就是了。”
这位执事长老倒是好口才,他算是看出来,执事长老其实还对他恢复心智一事怀疑颇深,借着看诊进一步探听情况。
见余媪眼中出现了明显的犹疑之色,晏谌自觉坦坦荡荡,况且坐以待毙如何能从包裹着他的迷雾中找出线索,不如主动出击,瞧瞧执事长老打着什么算盘。于是他欣然接受道:“既然如此,小侄恭敬不如从命。”
执事长老道:“那请贤侄先移步内室。”
晏谌与余媪起身,一言不发的青琥牢牢坐在藤椅上,并没有起身的意思,晏谌没有多说,跟着执事长老进了大殿后方的一间厢房。
房间里面,一位身着霜白绫袍的老者安然坐下,身前案桌上的茶盏还冒着一丝白汽,显然才到不久。
晏谌挑眉,执事长老这是有备而来啊。
看诊推进得很顺利,左右厢房外有道童候着,若有异动立马能知晓。
执事长老折返回大殿,青琥长老果然还未离开,见殿中只剩二人,青琥长老才道:“你既然是要打探晏谌的消息,何须叫我前来。”
执事长老叹了口气,道:“师兄,你知道我的意思。”
“堂堂执事长老的师兄,我可不敢当。当年你说看在师兄弟的情面上,央求我莫要让维丹追究姚天赐欺辱她胞妹一事,我应了,结果呢。”青琥长老痛心道,“不过是掩耳盗铃。”
执事长老道:“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可云姝只有天赐一个儿子,待他如珠似宝,真要杖杀了他,云姝自小体弱多病,哪里受的住,当年你我完全是为云姝性命考虑。维丹这孩子的确可惜了,当年那批故意在狱中欺侮她的弟子我也尽数处置了,谁知竟还是落到这个结局。”
青琥长老不耐道:“所以呢,姚天赐和维丹都死了,你还要和我谈什么。”
“今日蓬莱递来一张拜帖,言明惊鸿和玉华不日将要前来昆山,一是为了拜谒闭关多年的掌门,二则是,玉华觉得陈维丹一案的决议十分不妥,要求昆山重新裁决那桩旧案。”
这两条对昆山而言均是棘手的难题。
凤鸣剑尊闭关已有百年,但十年前执事长老与其余几位峰主给他传讯都未有回音,甚至在凤鸣剑尊惯例闭关之地都未寻到他的踪迹了,只能从凤鸣剑尊闭关前留下的一道灵力得知他无恙。
至于为陈维丹翻案,不消说,刚经历丧子之
痛的尧光掌门和云姝仙子自会极力反对。
但按照四宗先前立下的规矩,牵扯两派弟子之间的纠葛,由第三个宗门斟酌判决,若两派对判决不服,便可提出将此案重申。好巧不巧这桩糊涂案当时洛河与蓬莱既不知晓也未曾介入,勉强算是悄无声息地摁了下去。
可如今蓬莱介入,想审这桩糊涂案,姚天赐所为可就真是世人皆知了。
执事长老道:“同为正道玄宗,驳了蓬莱的面子亦是不美。且仔细想来,掌门闭关不出,不见外人,倒也勉强糊弄得过去,只是第二桩,蓬莱尧光有心角力,旁的人如何并不打紧,你却不同,你曾是维丹这孩子的师父,看着她长大,说一句再生父母也不为过,你的话才是一锤定音呐。咱们昆山向来秉公行事,传出一桩丑闻难免坠了昆山威名,这可不是件什么好事。”
青琥长老道:“主峰由你说了算,其余六峰呢,知命峰、小竹峰向来明哲保身,不会参与到此事中,但小相峰那女人可是个硬茬子。而且剩下三峰也和你不对付。”
“他们可不是我能操心的,云姝会去的。”执事长老道。
青琥长老沉默了半晌,道:“人都死了,争这些虚名有什么意思。”
“有师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玉华还是太年轻,对这些名头看得太重。年轻人嘛,有些锐气是好事,不过有时也得吃吃苦头,不然锐气太盛,容易伤着我们这些老家伙。”执事长老悠游自在地向热茶吹了一口气,道:“三日后玉华与惊鸿便于此地与我派和尧光洽谈,还望师兄莫要忘了今日之语。”
青琥长老冷嘲道:“我如何敢忘,事到如今,莫非你觉得我会为了个弟子自毁长城?”
执事长老摇头:“师兄勿要妄自菲薄,当初你所为也是为了维丹这孩子好,天赐如果死了,云姝岂会善罢甘休,维丹这孩子落到她手上,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是维丹执念太过,辜负了你一片苦心。不过师兄门下出色的小辈不少,何苦再惦记着她了。算算时辰,晏谌侄儿也该出来,师兄可要一同去看望他。”
“你向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他一个孤儿,何处惹了你的眼,”青琥长老道,“若不是有那名阵修在,恐怕此刻你的晏谌侄儿已身在水牢了吧。”
执事长老叹了一口气,“师兄,这回却是你错看了我,晏谌哪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他分明干系着我派兴亡!”
“我派兴亡,好大的口气”忽然之间,青琥长老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拧得死紧,“太卜君留下的三则预言?”
“正是,当日太卜君离世,只有六位峰主和我在场,她所说的第二则预言事关重大,我等一直不敢声张。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三则预言没有一则应验,我侥幸以为再难应验,可如今晏谌,唉,不用我说,你也看到了。”
“她到底说了什么?”
执事长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说,春日到了,昆山的灾祸将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