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
青石阶数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疾速走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看见一角屋檐在山顶缭绕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晏谌缓缓吐出一口气,昆山众人早已习惯门中长老借石阶磨练弟子意志,皆是面不改色。
虽然换了副修士的躯壳,但到底不如昆山这些有修为的弟子身强体健。
法术修习须尽早提上日程。
许是知道他不如旁人强健,齐维章开了口:“晏兄,再有些许工夫即可到执事堂。”
晏谌笑道:“多谢齐道友提醒。之前听闻昆山剑修素来清修苦练,通往七峰的路皆是一场修行。主峰的历练今日体会了一番,不知从主峰到剩余六峰的路途又是何等艰难。”
依照昆山门规,弟子下山历练完成须先到执事堂汇报情形。
执掌执事堂的便是姚天赐的舅父执事长老青珀。
琅嬛一行的情形虽然早已被叶琰写信告知了各宗门,但弟子还要去执事堂交还下山腰牌和从门派借来的法宝,在书契上签字画押,待理事的长老确认无误后,方可回峰。
何况晏谌身份特殊,经历离奇,更要先去执事堂里亮亮相。
看押齐维章的一名弟子见状,冷嘲道:“回峰,二位真是白日”做梦,尧光派的独苗苗死在我派弟子之手,云姝仙子早早就在主峰住下,瞧那来势汹汹的模样,不让执事长老将你们几个重惩是出不了她心里的一口恶气了。你们还是先想想如何从刑事堂脱身吧。”
话虽如此,该弟子提到尧光派的独苗苗时一脸厌恶之色,显然是对云姝仙子一个尧光派的人仗着兄长前来昆山指手画脚极为不满。
晏谌奇道:“倒没瞧出来昆山竟是执事长老的一言堂。他妹妹的儿子死了,迁怒其他的弟子,想要严惩,竟也没有其他人反驳。”
那弟子道:“胡吣什么,几位峰主哪里会赞同此事。不过那又如何,刑事堂也是执事长老的地盘,就算给你们定不了罪,找个由头将你们关押在刑事堂的监牢里头,随便使点手段也够喝一壶了。”
晏谌有意逗引这弟子继续说执事长老能罗织些什么名头,还未开口,前方步履忽停。
抬眼一望,一座巍峨大殿赫然在目。
大殿匾额上亦是用剑锋刻了三个字,字迹与山门刻字如出一辙。
执事堂到了。
只是目的地虽到,前头的人群微有骚动却停滞不前,晏谌正纳闷又发生了何事,只见前头站着的乌泱泱一片人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自动劈成了两半。
一个妇人分花拂柳,直直冲着晏谌而来。
妇人约莫不惑之年,身量中等,肤色微黄,乌发里头依稀可见几根银丝,眼尾唇角均有几道细纹,模样寻常,面容慈祥。
晏谌脑子里头立时冒出一个人字——
余媪。
太卜君故去后那位照看原主至今的那位长辈。
也不知是不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影响着他,一见到这位中年妇人他便觉得十分亲近,于是没有丝毫阻碍的,他笑着喊出声:“余姨。”
“谌儿,你恢复心智了?”余媪眼中泪花闪现,不可置信地细细打量起自己照顾多年的孩子,“我当时还以为你娘是爱子心切过了头……”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让人听不太清。
晏谌感动之余,不禁又想到叶琰告诉他的那三个字。
谌难测。
一个修为低微的修士,究竟为何命理难测?
余媪从复杂的心绪中回神,“啪”的一声,狠狠拍了晏谌一下,道:“你这孩子,随随便便就叫人诓下山去,好在没出什么事,也恢复了心智,也算因祸得福。”
晏谌扶额,此刻他脑袋瓜子灵光,可被姚天赐诓骗的时候还是个如假包换的痴儿。
余媪没理会他的小心思,正絮叨着晏谌下山瘦了不少,一看就是吃了大苦头,领头的刘首席恭敬而无奈地走了过来,道:“余媪,执事长老正在殿中等候,还请让晏谌师弟先行前往执事堂交割事宜。”
“明明是兴师问罪,还非得说什么交割事宜,话说得好听,事却做得不地道,”余媪瞥了一眼面前年轻的弟子,道:“左右你只是个传话的,是都是青珀那老匹夫点头应的,我没兴趣难为你们这些个年轻弟子。谌儿,咱们走,去瞧瞧青珀那厮的威风。”
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晓得长辈撑腰竟是这般滋味,晏谌心中极为感动,对这位亲切的长辈自然无有不从,立即应道:“是,余姨。”
余媪在昆山待了许久,也不肖弟子带路,径直领着晏谌往执事堂的议事殿而去。<
/p>议事殿素来是昆山门中几位居高位的长老和峰主议事之地,弟子无事不得进。
守在议事殿外头的老资历弟子见余媪晏谌二人的架势,心中叫苦不迭,忙道:“二位请止步,还请待我等通报执事长老后,再请二位进去。”
一边说着,一边派小弟子给执事长老递信。
两人身后跟着先前乌泱泱的一片人,亦是紧张又激动。
正在此时,后头传来一个严厉的男声,“你们这些人挤在议事殿外头作甚,日头都要下山了,还不赶紧过来交割!”
众弟子齐道:“青琥长老。”然后纷纷识趣地让开一条道。
青琥长老从后头走到议事殿门前,见到余媪,紧皱的眉头松开,礼节性地寒暄道:“余媪。”再一看余媪身旁风度翩翩、宛若常人的晏谌,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晏谌泰然自若。说起来他与这位青琥长老还有几分缘分,杀了姚天赐的陈维丹之师尊可不正是眼前这位中年壮汉。
余媪道:“青琥,青珀那家伙让我来这议事殿,你这是有什么高见要说给我这个老婆子听?”
“余媪言重,我不过见执事堂喧闹,斥责了弟子两句,何来给您高见。”青琥长老对余媪可不如弟子毕恭毕敬,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被余媪呛了一声,说起话来也带着些阴阳怪气。
晏谌对他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见他反驳,立时道:“在下方从琅嬛秘境归来,秘境之事牵连甚广,兹事体大,想着不能给青琥长老添忧,这才同余媪前来议事殿寻执事长老。”
琅嬛秘境中发生何事已是人尽皆知,但当年强压座下弟子息事宁人也不是什么光彩事,众人闻言均是心中叹了一声“好胆色”。
青琥长老不意晏谌顶嘴,愣了一下,道:“人不傻了,倒变得伶牙俐齿起来。”言罢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群弟子,又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做事!”
语气依然严厉,然而人群作鸟兽状散去之后,却是倚着柱子,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此时,前去通报的小弟子从议事殿里走出来,瞧见青琥长老,吃了一惊,然后才道:“执事长老请二位还有青琥长老进殿。”
晏谌不动声色地看了青琥长老一眼,执事长老将他请进议事殿,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