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拉扫得很快,目光在那些句子的开头和结尾之间跳跃。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一章和前面的内容排版不一样了。这些预言的内容和文稿,似乎就是直接将不同来源的原始手稿放上去的。
她翻回目录,重新确认了一遍这一章的标题——“古代传说与预言辑录”。前面那些排版整齐、标注出处和年代的段落,大概是编撰者后来从各地收集整理来的。
但这一章的内容,没有经过统一的整理和校对。
所以,那则预言如果藏在其中,那她可能很难辨认出来,因为这一部分内容的风格千变万化,不同书写者的书写习惯不同,难以判断这些内容具体的时间。
梅尔拉继续往后翻了翻,每一页的排版都不一样,字迹也不一样,有的旁边还有批注,批注的字迹都不一样。
薇薇安的字迹她很熟悉,在前面的章节中也有出现她的一些批注,但是这一章里,完全,没有。
她没办法用字号、间距或者批注来判断哪一则一眼来自哪个年代,更没法判断哪一则出自薇薇安之手。再者,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则预言不是用笔写上去的?
梅尔拉忽然想到这件事,毕竟女巫们隐藏信息的手段多种多样。她合上书,把书脊朝上放在桌面上,然后从药柜里取出一瓶用来检测魔力残留的药剂。
这种药剂是她自己配的,平时用来检查草药是否保存完好、是否被污染过。但是原理是相通的,如果书页上曾经附着过某种魔法痕迹,药剂喷洒之后就位在对应的位置留下短暂的荧光,而且这种药剂是无害的。
不过,如果要用在书上,配方是不是需要再调整一下?梅尔拉想着,纸张有时候可比草药脆弱,更何况是这本看起来就有些年头的书。毕竟这本书这么重要,她需要先调整配方。
她把药瓶放在桌面上,然后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小瓶子,装着各种已经提前调配好的基础溶剂和稳定剂。
她一边从中取出两瓶,一边估算了一下时间,布兰琪的回信大概明天会到,到时候她再去一趟回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今晚之前就能找出这本书的秘密了。
她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和一根搅拌棒,回到桌边坐下。
梅尔拉把少量溶剂倒进玻璃杯,滴入一滴稳定剂,用搅拌棒轻轻搅匀。然后她想了想,又滴入一滴中和剂,然后液体变得更加柔和。她把混合好的液体倒进一只小喷壶里,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溶液是透明的,比她平时用的那瓶更稀一些。
梅尔拉的目光扫过窗台,看到窗台上的一株植物,她突发奇想就走过去摘了片叶子。叶子在她指间被轻轻捏碎,汁液顺着叶脉的边缘滴进玻璃杯里。
这种植物的汁液清亮,有着轻微的附着性,是平时用来制作药膏的辅料。如果书页上曾经附着过某种魔法痕迹,哪怕淡到几乎快消失了,这种汁液或许有些奇效。
她把搅拌棒把汁液和溶液搅匀。液体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极淡的浅绿色。她把混合好的溶液倒进喷壶里,重新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这瓶比之前那瓶更稠一些,但是依然清澈,没有沉淀。
梅尔拉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手册,在扉页上喷了一层薄雾。雾气落在纸面上,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形成了一层很薄的膜,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才慢慢消失。
纸张没有起皱,墨迹也没有晕开。梅尔拉等待了一会,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回到桌边,把喷壶对准那本《大陆习俗与传说》,先喷到书脊上,等待一会没有什么变化。
梅尔拉重新翻开书,先喷到目录页上,纸面微微湿润,然后她看到一层极淡的荧光,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在“古代传说与预言辑录”这行字旁边看到浅浅那浅浅的荧光。
那荧光很微弱,持续不了多久就消失了,但是她看清了。
梅尔拉深深呼了一口气,把书翻开带对应章节,把喷壶对准页面,轻轻喷了一下。雾气落到纸面上,纸张吸收了液体,然后在页面下方的空白处浮现了一层浅浅的荧光。
看到就是这里了。
梅尔拉认真观察了一下,那个空白处的大小最多也只能写下一小节短诗长度的内容,或者一则很短的预言——她知道有些人做预言的时候就喜欢将那些内容编成短诗,那样预言的所指就会模糊,需要解读的内容在某种意义上能提高准确度。
但是知道位置了,要怎么才能让这些内容重新出现?这又是一个新的问题了。她试着用手指去摸那块区域,纸面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光滑、干燥,没有任何细微的凹凸,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要不是提前知道书里藏了些什么,她估计也不会发现这里面的秘密的。
梅尔拉把书拿到阳光下,换了好几个角度斜着看,什么都没有,一点书写过痕迹也没有。那瓶调整过配方的药剂只能检测出痕迹,但没办法让痕迹显形。
如果这是一道魔法封印,她需要的是对应的解封咒语;如果这是一种特殊的隐形墨水,她需要找到能让它显色的试剂。但问题是,她不知道是哪一种。
她翻回目录页,又把喷壶对准那行字喷了一下。这次她凑得更近了,在荧光消失前那里观察,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特别的内容,但是也依旧什么都没有。
梅尔拉把喷壶放下,坐回椅子上。她又遇到了瓶颈,谜题就在眼前了,但是她对于答案毫无头绪。
莉塔跳到了她的膝盖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她低头看了莉塔一眼,摸了摸她的脑袋。
“莉塔,如果你要隐藏一则预言,会用什么方法呢?”梅尔拉问。
莉塔无法回答,她只是低低地从喉咙里挤出“咪”的一声,像是在安慰梅尔拉。
梅尔拉当然没指望从莉塔那里得到答案,她用手指轻轻挠了
挠莉塔的下巴。莉塔仰起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和预言相关的,是命运,人们常常认为个人和命运会与天上的星辰息息相关。”梅尔拉说。这让她想起薇拉——“星辉魔女”,她的姨母和妈妈是双生子,某种意义上说她们时常可以是一体的,那她将这本书给她,哪怕她声称不是故意的,但这算不算是一种命运的启示呢?
梅尔拉想着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她即将遇到解决这个问题的事情呢?她想起有一种预言女巫们常用的方法,将预言隐藏起来,直到预言里的人的命运轨迹逐渐与预言的内容重合,那则预言才会出现。
梅尔拉一直都知道这件事,但是等到她自己遇到了这件事,反而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是不是因为她太急了?她反思了一会。
所以她该做什么?等待吗?梅尔拉看了一眼窗外,现在天依旧亮着,出门去一趟回廊应该也来得及,但是她可能也不会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了。
她的计划陷入了停滞。
原本以为需要花点时间把这件事情解决,但是发现这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解决的,那留个这项计划的时间就留了出来。
做点什么好呢?
她坐了一会,把莉塔从膝盖上轻轻移到软垫上。莉塔没有动,只是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软乎乎的肚子朝着梅尔拉。
梅尔拉双手并用摸了一会才收回手,莉塔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
梅尔拉现在有点无聊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干了。
她忽然想起了阿勒克斯。
阿勒克斯最近应该还在努力学习吧,自从薇拉知道他把蓝光铃煮进汤里之后,在她们野餐回来之后,就把阿勒克斯抓去补习了。
阿勒克斯现在大概还在禁闭中。
她想到这个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薇拉把阿勒克斯抓去补习的这件事,是她在回来前不久才知道的,只是听薇拉提过一嘴,但后来几天她一直在忙着自己的事,就没有去管。
梅尔拉想了想阿勒克斯补习的那个画面,他或许正坐在薇拉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尾巴焦虑地轻轻拍着椅子腿,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她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一般的情绪,她搞不清。
只是她忽然有点想去找他了。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想去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就像他平时来找她一样。
她坐会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朝着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色还早,如果现在出发,天黑之前还能回来。
梅尔拉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莉塔,莉塔还躺在软垫上,尾巴轻轻晃着,没有睁眼看她。
她想了想,然后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薄外衣。
那就出发吧,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