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着张扬的步子,伴随着那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陆峥的院子。
这道高挑的身影摘下脸上的蛤蟆镜,随手甩了甩那一头烫得精致的大波浪卷发。
来人正是香江财阀大小姐,楚婉。
她回香港处理完财团年底的繁杂账目,连口气都没歇。
硬是赶在大年三十的前一天,坐着私人专机转汽车,一路颠簸跑回了这冰天雪地的靠山屯,就为了陪陆峥过个年。
陆峥把手里的老旧木算盘往热乎的炕席上一扔。
他披上那件厚实的军大衣,趿拉着棉拖鞋,掀开堂屋的厚重门帘走了出去。
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那台越野车还大敞着后备箱。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正吭哧吭哧地往下搬东西。
成箱的深海干鲍、极品血燕窝、进口手工巧克力。
甚至还有几条包装精美的西班牙顶级火腿,像小山一样堆在雪地里。
除了这些,还有当时内地根本见不到的各种洋玩意儿。
那帮香江来的保镖穿着单薄的西装,在零下二十度的东北冻得鼻涕直流。
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磕坏了大小姐送给陆爷的心意。
这些东西堆在陆峥那落满积雪的泥土院子里,强烈的物质反差让人看着都觉得眼晕。
不过,最吸引人眼球的根本不是这些昂贵的吃食。
而是被楚婉单手拎着、搁在院子正中央青石桌上的那个大铁疙瘩。
那是一个足有半米多长、通体银灰色、带着两根粗长天线的进口双卡卡带录音机。
这台收录机不仅有两个卡带槽,机顶上还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调节音轨的银色金属拨片。
八个大口径的高低音喇叭分布在机身两侧,散发着冰冷的重金属光泽。
最夸张的是,录音机的喇叭外圈,竟然还镶嵌着一圈红蓝相间的跑马灯。
在这个连装个砖头收音机,都得全村人围着听半天的偏僻山村。
这台体积庞大、造型夸张的机器,简直就像是从外星飞碟上掉下来的高科技产物。
楚婉从大衣兜里摸出一盘印着港台明星封面的磁带。
她熟练地按下录音机的弹出键,把磁带塞进去,清脆地合上舱门,猛地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短暂地刺啦了一下。
紧接着。
一阵狂躁、节奏感强到能把人头盖骨掀翻的电子架子鼓点,瞬间轰炸了整个木屋小院。
沉重、极具穿透力的低音贝斯声,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激昂的萨克斯混杂着电子合成器的旋律,瞬间冲天而起。
跑马灯随着音乐的重低音节奏开始疯狂闪烁,红蓝交替的灯光打在周围洁白的积雪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八十年代初最前卫、最让人血脉偾张的港台劲爆舞曲。
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彻底撕裂了靠山屯宁静安详的冬日。
这动静实在太大了,比村长家过年杀猪的嚎叫声还要有穿透力。
不到五分钟,陆峥家那半人高的松木栅栏外头,就乌泱泱地围满了一圈来看稀奇的村民。
老村长手里端着半碗刚出锅的苞米糊糊,眼珠子瞪得溜圆。
连手里的碗歪了、糊糊洒在棉鞋上都没发觉。
村头王寡妇手里还端着洗菜盆,听到声音连盆都掉地上了,大白菜滚了一地她也不捡,踩着一脚泥就往陆峥家跑。
一个裹着羊肚子头巾的大爷,吓得连连后退两步,手里的旱烟袋都掉在了雪坑里。
他伸手死死捂着胸口,扯着嗓子大喊。
“我的老天爷,这铁箱子里是关着个神仙戏班子吗,咋动静这么大,震得我心肝脾肺肾都在哆嗦。”
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反应就完全不一样了。
杀猪匠赵大牛平时最爱听村头大喇叭里的东方红。
此刻却被这狂野的电子乐震得气血翻涌,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紧绷了起来。
他光着膀子趴在栅栏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闪烁的跑马灯,眼底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这洋曲儿听着真带劲。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冲,比大冬天喝了二两烧刀子还要上头。”
七八岁的铁蛋领着一群半大小子,硬是从大人的裤裆底下钻到了最前面。
这帮小屁孩哪听过这种节奏感爆棚的音乐。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发光的机器,眼珠子里全是对外面花花世界的渴望。
“大牛哥,这玩意儿比咱们过年敲的破铜锣好听一百倍。”
铁蛋吸溜着两行清鼻涕,伸手死命拽了拽赵大牛的裤腿。
“这东西要是能放咱家炕头上,我天天晚上不睡觉,就盯着它发光。”
村里的几个大姑娘小媳妇。
看着楚婉那身时髦到极点的卡其色双排扣呢子大衣,以及那双锃亮的黑色高跟长靴。
再看看自己身上臃肿不堪的破花棉袄。
她们眼里满是羡慕和自卑,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这种强烈的流行文化冲击,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巨斧,硬生生地劈开了这座闭塞山村的大门。
大黄从狗窝里探出半个脑袋。
它满脸警惕地盯着那个发光发声的铁盒子,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呜咽。
这狗东西竖起耳朵,似乎在判断这铁疙瘩到底能不能一口咬碎。
黑虎则高冷地趴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连眼皮都没抬,对这种人类制造的噪音嗤之以鼻。
楚婉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踩着积雪走到陆峥面前。
她把那副挡了半张脸的大蛤蟆墨镜摘下来,随手丢在旁边的青石桌上。
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她毫不客气地把冰凉的手指塞进陆峥军大衣宽大的口袋里取暖。
“怎么样,陆大老板。”
楚婉微微扬起那张精致的脸庞,眼底满是狡黠和得意。
她在寒风中呼出一团白气,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意。
“我这趟回来,不仅带了满车厢的年货,还把香江最时髦的年味儿给你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
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闪烁着求夸奖的光芒,就差把“快夸我”三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陆峥感受着大衣口袋里那双冰凉柔软的小手。
他嘴角挑起一抹纵容的笑意,不仅没躲开,反而用自己宽厚滚烫的手掌,轻轻包裹住了她那双柔荑。
陆峥看着满院子的狼藉,以及栅栏外头越聚越多、快要把围栏挤塌的村民。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你这是嫌我这院子平时太清静了,非得把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招来开春节联欢晚会是吧。”
“这可是我托人从日本横滨刚带回来的最新款双卡录音机,全香江不超过十台。”
楚婉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鼓点,那股子财阀大小姐的骄纵,在陆峥面前化作了最自然不过的撒娇。
“磁带也是最新发行的四大天王金曲。我不管,别人过年都有大戏看,你今年必须陪我在这院子里蹦个迪。”
陆峥把目光从栅栏外的村民身上收回来。
他伸手接过了保镖递过来的两盒极品血燕窝,顺手扔在旁边的柴火垛上。
“行,别说蹦迪了。你就算想在这院子里开演唱会,我也去后山伐木头给你搭台子。”
陆峥看了那台录音机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打趣。
“不过你这排场确实太大了。这一车厢的名贵年货,回头要是把村里的半大小子们吃刁了嘴,老村长非得拿旱烟袋找我拼命不可。”
楚婉听他这么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刚想再炫耀两句这台录音机的防震双卡带功能,顺便拉着陆峥在雪地里跳个交谊舞。
陆峥那深邃的目光,却突然越过了她的肩膀。
越过了那台闪烁着刺眼红蓝跑马灯的录音机。
他的视线,被院子中央雪地里的一个小小的身影,给彻底死死地吸引住了。
五岁的妹妹糖糖,今天穿着一件红艳艳的新碎花小棉袄,脚上踩着一双厚实的虎头棉鞋。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从屋里溜了出来,悄悄摸到了青石桌旁。
她把楚婉刚才随手放下的那副黑色大蛤蟆墨镜,费力地架在了自己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上。
墨镜实在太大,几乎遮住了她大半个脑袋。
连小巧的鼻梁都挂不住,她只能用两只小短手死死托着镜框边缘,看着滑稽到了极点。
但让人头皮发麻的,根本不是这副搞笑的打扮。
小丫头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被踩实的雪地里。
听着录音机里那震耳欲聋、节奏极快的迪斯科电子鼓点。
她那两条裹在厚重花棉裤里的小短腿,竟然有节奏地跟着那狂暴的重低音鼓点。
在雪地里,丝滑地疯狂抖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