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气温,在陆峥看到那份报纸的瞬间。
直接降到了零下五十度。
林雪那纤细白嫩的手指,死死点在报纸头版上。
指甲盖因为过度用力,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
“陆大厂长,照片拍得挺上相啊。”
林雪的声音很轻,甚至听不出一丝怒意。
但这股子轻柔的语调里,却裹挟着一股能把人浑身血液都冻僵的彻骨寒气。
旁边的楚婉冷哼了一声。
她双臂环抱在胸前,那张平日里高贵冷艳的脸庞,此刻更是罩着一层千年不化的寒霜。
“我当你是去后山搞生态建设,忧国忧民去了。”
楚婉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危险的讥诮弧度。
“原来是陪着京城名媛去雪地里玩浪漫了。”
她视线刀子一样扫过那张巨幅海报。
“连大红呢子衣都穿上了,两人贴得这么紧。”
楚婉语气凉飕飕的,像是一阵阴风刮过脖颈。
“这要在咱们香江,就差在酒楼里摆上几桌,墙上贴个大红双喜字了吧。”
陆峥站在原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纵横商海,在公海上单枪匹马连海盗的眼都不眨一下。
但面对眼前这两道足以穿透防弹衣的死亡凝视,他破天荒地感到了棘手。
他摸了摸高挺的鼻梁,试图缓解这份让人窒息的尴尬。
后背的单薄衬衫,硬生生被一层细密的冷汗给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冷飕飕的。
“这纯属误会。”
陆峥干咳了两声,脑子转得飞快。
“那是她非要塞给我一件西装,说为了配合国家级保护区挂牌的宣传效果。”
楚婉毫不客气地冷笑出声。
“你一个在公海上端掉武装雇佣兵老巢的活阎王。”
她盯着陆峥的眼睛,步步紧逼。
“能被一个拿照相机的女记者,强行按着脑袋穿衣服?”
这句话就像是抓住了蛇的七寸,把陆峥噎得死死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半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不管怎么解释,报纸上的画面都像极了铁证如山。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审判时刻。
“砰”的一声闷响。
院子那扇用松木钉成的木栅栏门,被人从外面用力地推开。
生锈的铁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飞了墙头上的两只麻雀。
穿着一身整洁白大褂的村医苏雪,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
她平时是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踩死只蚂蚁都要难受半天的温婉性子。
此刻却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苏雪白皙秀气的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通红。
那双总是透着柔弱的大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打转的水雾,眼眶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的手里,同样死死捏着一份揉得皱巴巴的《京城画报》。
苏雪踩着布鞋快步走到青石桌前。
她看了一眼冷若冰霜的林雪和楚婉,又把目光死死钉在陆峥那张冷峻的脸上。
“峥哥,你骗人。”
苏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两行清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就扑簌簌地滑了下来。
陆峥心里猛地一沉,最怕的就是女人掉眼泪。
他赶紧往前走了一大步。
“小雪,你别哭啊。这倒春寒的风跟刀子似的,吹在脸上该皲裂了。”
他刚想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去帮她擦掉眼角的泪水。
苏雪却倔强地偏过头,硬生生躲开了他宽厚的手掌。
她把手里那份揉烂的报纸“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手指有些发抖地指着上面的画面。
“你明明跟我说,后山深处很危险,有野猪和猛兽。”
苏雪死死咬着红润的下唇,牙齿在上面留下一排深深的苍白印记。
“你平时连让我上山采点草药都不让,生怕我磕了碰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报纸的油墨上,晕开一片模糊的黑点。
“凭什么她就能去。”
“她还能穿得那么红、那么好看,舒舒服服地靠在你的肩膀上拍照。”
这下子,三个出挑的女人,算是在这方寸大小的农家院子里凑齐了。
桃花修罗场彻底拉开帷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陈年老醋味,酸得能把人的大牙都给软化掉。
林雪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
“就是,咱们小雪天天在村里给你熬药看病,尽心尽力。”
林雪冷眼看着陆峥。
“也没见你大发善心,跟她肩并肩地拍张画报封面。”
楚婉紧随其后,语气凉飕飕的,杀伤力极大。
“人家林晚秋可是京城大院里的金枝玉叶,身份显赫。”
楚婉整理了一下羊绒衫的袖口,连个正眼都没给陆峥。
“咱们这些乡下的小村医,还有我这种借住的闲人,哪入得了陆大老板的法眼。”
三个女人一台戏,夹枪带棒的火力交叉覆盖。
陆峥感觉自己的脑袋瞬间肿了整整两圈。
他在商界叱咤风云,在几大家族的施压下面不改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在这种脂粉堆里的修罗场,他这身铜皮铁骨算是彻底失去了防御力。
“几位姑奶奶,你们就别跟着添乱了。”
陆峥的额头上真真切切地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
转过身,看着眼泪汪汪、委屈到极点的苏雪,语气放软到了极限。
“小雪,那真就是个应付差事的工作照,逢场作戏罢了。”
陆峥耐着性子,试图用最平稳的语气安抚。
“你要是真喜欢拍照。改天我把县城照相馆的老师傅直接请到家里来,咱们换着花样拍个够。”
“我不要照片。”
苏雪吸了吸通红的小鼻子,抬起袖子用力擦掉下巴上的泪珠。
她扬起清丽的脸庞,那双水润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偏执和倔强。
“她能有你陪着拍照,那是她的本事。”
苏雪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发紧。
“但我也要你的一样东西,来证明你心里真的有我。”
陆峥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几分。
他连连点头,只要能把这姑奶奶哄好,哪怕是散尽家财他都不带眨眼的。
“行,只要我能办到,你要什么都行。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想办法弄下来。”
苏雪定定地看着陆峥那双深邃的眼睛。
“我不要星星。”
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我前几天翻看爷爷留下的那本古医书,上面记载了一味极品的奇药。”
苏雪的声音在院子里清晰地回荡。
“那药叫千年冰雪莲。”
“书上说,它只生长在长白山最深处的极寒死地里,万年不化。”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拱火的林雪和楚婉,脸色同时变了。
长白山最深处的死亡禁区。
那里终年被暴风雪覆盖,极端的低温能瞬间冻掉人的血肉。
那是连经验最老道的鄂伦春猎户,都视若神明、绝对不敢踏足半步的生命绝地。
“小雪,你疯了。”
林雪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苏雪的手腕,语气满是焦急。
“那地方根本进不去,你提这种要求,不是逼着他去送死吗。”
楚婉也收起了刚才的阴阳怪气,秀眉紧紧锁在了一起。
“这要求太过分了。”
楚婉看着苏雪。
“古书上的东西都是虚无缥缈的,未必真的存在。就算有,也没必要拿人命去赌气。”
苏雪其实在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她只是被强烈的醋意冲昏了头脑,想用这最难的条件来试探一下这个男人。
看着林雪和楚婉凝重的神色,她张了张嘴,刚想把话收回来。
一只宽厚且布满老茧的大手,突然盖在了她的头顶上。
陆峥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黑发。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从容、透着无尽霸气的浅笑。
“千年冰雪莲是吧,没问题。”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既然古医书上写了,那咱们这长白山里就肯定有。”
陆峥转头看向满脸担忧的林雪和楚婉,递给她们一个自信的眼神。
“这世上,还没什么地方,是我陆峥不敢去的。”
为了彻底平息这场后院起火的修罗场。
也为了填补这丫头心里那份缺乏的安全感。
这趟极寒死地,他走定了。
苏雪呆呆地愣在原地。
眼底的委屈瞬间化作了浓浓的心疼,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陆峥没有给她开口反悔的机会。
他转身大步跨进堂屋,动作麻利地开始翻找进山的极寒装备。
一件厚实到极点、连着兜帽的纯黑熊皮大衣,被他披在宽阔的肩膀上。
粗糙的动物毛发散发着一股原始的野性气息。
他拿过那个平时进山用的旧帆布背包。
往里面塞了两把开过血槽的精钢开山刀。
又顺手揣进一瓶用来活血驱寒的烈性烧酒。
装备很简单,却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杀机。
陆峥背上背包,将厚重的熊皮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院子里,迎着三个女人复杂交织的目光,没说一句多余的废话。
陆峥推开虚掩的院门,走到外面的泥路上。
他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捏住嘴唇,猛地吹了一声响亮且尖锐的口哨。
哨音犹如利剑般划破了村里略显沉闷的空气。
不过短短两三秒的功夫。
两道庞大如水牛般的黑黄残影,犹如离弦的利箭般从后山方向狂奔而来。
大黄和黑虎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刹车痕迹,听话地稳稳停在陆峥的皮靴两侧。
一人两兽,没有任何停留。
他们迎着漫天呼啸的风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长白山最深处的死亡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