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靠山屯的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在远处的长白山顶上。
风卷着地上的积雪,在空旷的村道上打着旋儿。
“轰隆隆——!”
一阵刺耳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突然撕裂了这座山村的宁静。
三辆破旧的绿色解放牌大卡车,排着队从村口的土路上碾压过来。
车轮卷起漫天的泥水和雪沫子,排气管里喷出大股大股呛人的黑烟。
卡车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横冲直撞地开到了村头的老槐树下。
“吱嘎!”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三辆卡车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黑色车辙印,粗暴地停了下来。
车厢后挡板被人从里面“咣当”一声踹开。
“都他妈给我精神点!下车干活了!”
一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
紧接着,几十个流里流气的社会盲流子,像下饺子一样从车厢里跳了下来。
这帮人穿着花里胡哨的皮夹克,或是敞着怀的军大衣。
他们手里拎着镐把子、铁锹,还有用黑胶布缠着把手的自来水管。
一个个冻得嘶嘶哈哈,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好勇斗狠的凶光。
打头的那辆卡车副驾驶车门被人推开。
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从车里探出了身子。
这男人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嘴里斜叼着一根没抽完的阿诗玛香烟。
他就是省城地下黑市里赫赫有名的狠角色,光头强。
“强哥,这破地方连个水泥路都没有,全是牛粪味儿!”
黄毛赶紧凑上前,狗腿地帮光头强披上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
光头强裹了裹衣服,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他那双三角眼扫过村口那些低矮的土坯房,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沈老板这笔钱给得是真容易,就这种穷山沟,老子带五个人就能给它平了。”
光头强迈开穿着大头皮鞋的脚,走到村口那块刻着“靠山屯”三个大字的青石碑前。
他冷笑一声,抬起脚,狠狠地踹在石碑上。
“砰”的一声闷响,石碑上的积雪被踹得散落一地。
“兄弟们!”
光头强转过身,冲着身后那几十个手持凶器的混混大吼一嗓子。
“沈老板交代了,今天咱们就是来强拆的!”
“把后山那个什么狗屁制药厂,连根拔起,砸个稀巴烂!谁敢拦着,直接打断腿,出了事沈老板兜底!”
混混们顿时发出一阵嚣张的哄笑,挥舞着手里的铁棍,把村口的几只土狗吓得夹着尾巴乱窜。
这边的动静太大了,早就有村民跑去大队部报了信。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老村长披着棉袄,连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带着一大帮村民从村里涌了出来。
靠山屯的汉子们虽然没见过这种黑社会的大阵仗,但大伙儿心里都有本账。
陆峥带着他们建药厂、分红钱,让他们过上了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现在有人要来砸他们的饭碗,那就是要他们的命!
“你们是干什么的!”
老村长攥着旱烟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光头强面前,扯着嗓子质问。
“大白天的拿着凶器进村,还有没有王法了!”
光头强斜着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不屑地嗤笑出声。
“王法?在省城,老子就是王法!”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弹在老村长的脚下。
“老东西,赶紧让路。老子今天是来砸厂子的,不是来跟你们讲道理的。”
村长身后,几十个靠山屯的老爷们儿立刻红了眼。
“放你娘的屁!”
村里的杀猪匠赵大牛怒吼一声,手里倒提着一把杀猪刀,直接站到了村长旁边。
“药厂是我们全村人的命根子!今天谁敢动厂子一根砖,老子就跟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赵大牛这一带头,身后的村民们纷纷抄起了家伙。
锄头、粪叉子、劈柴的斧头,全都亮了出来。
别看他们平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但东北汉子骨子里的那股血性一旦被激发出来,气势竟然一点不比对面的混混弱。
大雪纷飞,两拨人在村口形成了紧张的对峙。
空气里仿佛都充满了火药味,只要一个火星子,马上就会引爆一场惨烈的械斗。
黄毛见状,拎着一根钢管就要往前冲。
“草泥马的,一帮泥腿子还敢扎刺?老子今天给你们放放血!”
“慢着。”
光头强一伸手,拦住了黄毛。
他毕竟是出来混了多年的老江湖,知道真要是在这穷山沟里弄出几十条人命,沈老板也保不住他。
光头强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老村长。
“行啊,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还真没说错。”
他伸手拍了拍老村长的肩膀,手劲大得让村长身子都晃了晃。
“老头,我知道你们护着那个姓陆的。”
“但我实话告诉你,惹了宏泰集团的沈老板,他那个破厂子今天不砸,明天也得倒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光头强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眼神变得凶狠。
“我不想在你们这些穷鬼身上浪费力气。那个叫陆峥的在哪?让他滚出来见我!”
“峥子不在村里!”
老村长一把打开光头强的手,毫不退让地瞪着他。
“就算他在,你们这帮流氓也休想动他一根汗毛!有种你们就踩着我们全村人的尸体过去!”
村民们立刻齐声附和,手里的农具攥得更紧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光头强眼中凶光一闪,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揪住老村长棉袄的衣领,像扔破麻袋一样,直接把干瘦的村长甩进了旁边的雪坑里。
“村长!”
“老叔!”
村民们大惊失色,赵大牛举起杀猪刀就要劈过去。
光头强身后的几十个混混立刻涌上前来,手里的镐把子和铁棍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谁他妈敢动一下试试!”
黄毛一棍子砸在旁边的一口破水缸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场面瞬间失控,眼看就要见血。
“大牛!都住手!”
老村长从雪坑里挣扎着爬起来,死死抱住赵大牛的腰,冲着村民们大喊。
他知道,真动起手来,村民们手里的锄头根本打不过这帮职业打手,那是白白送命。
“哟,还是这老东西识时务。”
光头强冷笑一声,从后腰里抽出一根半米长的实心铁棍,在手里掂了掂。
“既然那个姓陆的当缩头乌龟,那老子就去把他家给拆了!”
他转头看向黄毛。
“找个人带路,去陆峥家!”
在几个混混的恐吓下,一个吓破胆的半大小子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村尾的方向。
光头强啐了一口,提着铁棍,带着几十个气势汹汹的小弟,大摇大摆地朝着村尾走去。
村民们又气又急,只能拿着农具,远远地跟在这帮混混的后面。
老村长急得直捶胸口。
他知道陆峥现在就在家里,但双拳难敌四手,陆峥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几十个拿着铁棍的黑社会?
村道的积雪被这群人踩得泥泞不堪。
不到五分钟,光头强就带着人来到了陆峥家的木屋院落前。
看着眼前这个连砖墙都没有,只用几根破木头做栅栏的农家小院,光头强眼底的轻视更浓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搞半天就住这种破猪圈?”
光头强停下脚步,冷笑连连。
他甚至连门都没敲,直接走上前去。
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右脚,对准那扇虚掩的实木院门,嚣张地一脚踹了过去。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木门被巨大的力量踹得向内猛地弹开,重重地撞在两边的门框上。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门檐上的积雪大块大块地砸落在地。
“姓陆的!给老子滚出来跪下受死!”
光头强扯着破锣嗓子,嚣张地大骂着,迈开步子就往院子里闯。
他身后的黄毛和几个小头目也跟着涌了进去,一个个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
在他们看来,这趟差事简直轻松得像是在旅游,随便砸几块玻璃就能回去领赏钱了。
光头强刚跨进院子,反手就扬起了手里那根沉甸甸的实心铁棍,准备先砸了院子里的水缸立立威。
可是。
铁棍刚举到半空中,他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光头强那双嚣张的三角眼,视线越过宽敞的院落,突然定格在了院子角落里。
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堆刚劈好的松木柈子。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破旧军绿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
那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宽背大斧,正在挥汗如雨地劈着木柴。
“咔嚓。”
大斧落下,一块粗壮的松木应声而裂。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叫骂声,那个劈柴的中年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把斧头随意地扔在脚下的雪地里,转过身,抬起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
冷风吹拂。
那个男人的脸庞,清晰地暴露在光头强的视线之中。
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
那一瞬间。
光头强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接冲上了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了。
“强哥?砸哪啊?”
身后的黄毛还没察觉到不对劲,拎着钢管叫嚣着就要往前冲。
光头强却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一动也不敢动。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两排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吧嗒。”
那根叼在嘴里、还没来得及抽几口的阿诗玛香烟,直接从光头强哆嗦的嘴唇间滑落。
轻飘飘地掉在了雪地里,瞬间被融化的雪水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