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滴!”
脑海里那尖锐的红色警报声还在疯狂闪烁。
陆峥脸上的笑意,在看清雷达面板的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一脚踹在那个刚才还试图讨水喝的驼背老头心窝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老头原本就虚脱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残破的柜台脚下,疼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陆峥没管他死活。
他直接跳进那个被搬空的暗格里。
军靴踩在底部的夯土层上,发出一阵空洞的闷音。这下面明显还有一层隐藏的空间。
他反手握住开山刀的刀柄,用坚硬的金属刀柄底部狠狠砸向那层夯土。
几下猛砸过后,土层龟裂,露出一块长满黑褐色苔藓的厚重青石板。
陆峥用刀尖沿着石板边缘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石板被硬生生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顺着缝隙冲天而起。
那味道夹杂着排泄物的骚臭、腐烂的馊水味,还有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暗霉味,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陆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屏住呼吸,双臂肌肉瞬间暴起,一把将那块重达两百斤的青石板掀翻到一旁。
石板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
一条陡峭湿滑的青砖台阶,打着旋儿通向深不见底的地下。
陆峥打开强光手电,雪白的光柱笔直地刺入黑暗。
“踏,踏。”
军靴踩在长满绿苔的台阶上,在这个寂静的客栈大堂里,发出令人胆寒的回音。
地窖里的温度比上面还要低上几度,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寒。
陆峥顺着狭窄的通道往下走,周围的石壁上挂满了水珠。
下了大概十几级台阶,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手电筒的光柱在宽阔的地窖里快速扫过。
下一秒。
陆峥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捏着手电筒的指关节瞬间泛出青白色。
光圈的尽头。
靠近地窖最里面那堵潮湿石墙的角落里,赫然立着四个用粗钢筋焊死的大铁笼子。
铁笼子里没有关着野兽。
而是密密麻麻地挤着十几个大活人!
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妇女和半大孩子。
她们像一堆挤在一起取暖的破布娃娃,紧紧地缩在铺着一层烂稻草的铁笼角落里。
手电筒的强光打在她们脸上。
没有人惊呼,也没有人求救。
她们只是本能地抬起瘦骨嶙峋的手臂挡住刺眼的光线,身体在初冬的寒气里剧烈地哆嗦着。
这才是最让人不寒而栗的。
那是被无尽的折磨和恐吓彻底抽干了灵魂后,才会露出的那种麻木不仁的死人眼神。
陆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寸寸扫过笼子里的每一个人。
这些妇女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青紫交加的鞭痕和烟头烫伤。
有两个年纪稍大点的女孩,眼神涣散,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旁边那个笼子里,关着四五个小娃娃。
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看起来和糖糖差不多大,也就四五岁的光景。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只为求财的黑店。
这就是一个丧尽天良、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口贩卖中转站!
“大……大爷……”
地窖上方的通道口,传来一阵虚弱且沙哑的喘息声。
那个拉到虚脱的驼背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洞口边缘。
他趴在青石板旁边,探出半个干瘪的脑袋,用仅剩的那只独眼往下看。
“您……您看见了……”
老头喘着粗气,声音里竟然还带着几分讨好的谄媚。
“这是小老儿手里……最后一点压箱底的‘活物’了。您要是看上眼,随便挑两个带走尝尝鲜。”
陆峥没有回头。
他死死盯着笼子里那些缩成一团的孩子,胸膛的起伏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
他拿着手电筒的手往前探了探。
强光照进左边那个关着妇女的铁笼。
笼子里的气味比上面的旱厕还要刺鼻百倍。
连个解手的马桶都没有,屎尿全拉在垫底的烂稻草上。
几个女人光着脚,脚腕上甚至还拴着拇指粗的铁链子,另一头死死焊在铁栏杆上。
“这都是从哪弄来的。”
陆峥的声音极低,低得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狂暴东西。
老头以为陆峥是在盘道,赶紧扒着洞口解释。
“都是从关内各个省份骗来的、拐来的。这深山老林天高皇帝远,最适合走这趟‘两脚羊’的买卖。”
他咳出两口黄水,拿袖子一抹嘴,继续卖弄着自己的生意经。
“那些长得标致的娘们儿,等开了春就运到大兴安岭最深处的伐木场和黑矿坑去。那里的光棍汉多,一个能卖五百块!”
“遇到那种脾气烈的,饿上三天三夜,再扔给外头那些打手兄弟们调教几晚,保准服服帖帖。”老头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仿佛他谈论的不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而是一堆堆可以明码标价的牲口。
“至于那几个小崽子就更好办了。”
老头在上面喘着气,独眼闪着精明的光。
“往山沟沟里的无后绝户家一送,或者打断了手脚扔到南方大城市去要饭,这也是一笔长期包圆的好进项。”
陆峥听着这些话,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几下。
“爷,您是大买卖人,看不上这点碎银子。”
老头见陆峥不吭声,还在那儿自作聪明地套近乎。
“这底下的存货,加上上面的金条大洋,全当小老儿给您交的投名状。您高抬贵手,给口水喝,留小老儿一条贱命。”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结了。
阴冷的湿气顺着军大衣的缝隙往里钻,却比不上陆峥此刻心底的寒意。
他依然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儿童笼子的最角落,那里有一个穿着破红花棉袄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脸上全是黑泥和泪痕。
她正用一双惊恐的大眼睛,顺着手指的缝隙,偷偷地看着站在笼子外面的陆峥。
那一瞬间。
前世的记忆如同锋利的玻璃碎片,狠狠地扎进了陆峥的大脑深处。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大伯陆建国也是用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把年仅四岁的糖糖,像牲口一样卖给了邻村那个变态老光棍。
他记得自己被人踩在泥地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老光棍拽着头发拖走。
记得糖糖被拖走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记得那件被撕破的红棉袄,还有妹妹眼底那种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的眼神。
那是他重生两世,心底最深的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在这个吃人的八十年代初,他坑过地头蛇,算计过大资本,用最阴损的手段折磨过仇人。
他可以为了搞钱把南方倒爷忽悠得团团转,也可以为了立威把京城顽主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条不可触碰、触之必死的红线。
绝不能动女人和孩子。
绝不能碰这种丧尽天良的人口买卖。
“砰。”
一个小石子从洞口滚落下来,砸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弹跳声。
老头还在上面喋喋不休地给自己求情。
“爷,这干偏门生意的,谁手上没沾点脏水。您把货带走,我这儿的暗道通着外头,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了吗。”
陆峥终于开口了。
他打断了老头的聒噪,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说……说完了……”
老头被这声音激得打了个寒颤。
他本能地感觉到一股致命的危险,正从那个站在光柱里的男人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一种让人连灵魂都要冻结的杀意。
陆峥慢慢转过身。
军靴踩在湿滑的地窖泥地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他随手将那把照亮了整个地窖的军用强光手电筒,“啪”的一声关掉。
然后随意地,扔在旁边一个长满绿毛的破木箱上。
手电筒砸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地窖里瞬间陷入了半明半暗的幽微之中。
只有上方洞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陆峥那高大挺拔的剪影。
陆峥抬起右手。
他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拔出了别在后腰的那把尼泊尔开山刀。
“铮——”
刀刃摩擦着刀鞘内部的卡簧,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清脆龙吟。
微弱的光线下。
那宽厚锋利的刀刃,闪过一抹如同死神镰刀般的森冷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