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低头,扫了一眼那份印着外文的传真件。
纸上的内容翻译得很生硬,但字里行间透着的恶意却能滴出水来。
“非法囚禁”、“虐待野生动物”、“残忍剥削”。
一顶顶大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陆峥随手将传真件揉成一团,捏在掌心里。
他冷眼看着那团废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帮躲在南方的地头蛇,正面商战打不过,开始玩这种下三滥的盘外招了。
八十年代初,国内各行各业都刚起步。
有些软骨头的生意人,一听到“洋人”、“国际组织”这种名头,双腿就先软了一半。
那些躲在暗处的竞争对手,显然是想借着老外的这把洋刀,来斩他陆峥的根基。
“不用管他们。”
陆峥把纸团扔进旁边的泔水桶里。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慌乱的刘会计。
“去后厨,把那两口大铁锅架上。多加点柴火。”
刘会计愣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子还在往下淌。
“峥哥,人家这是来查封咱们的,您怎么还张罗起做饭了?”
“既然有国际友人远道而来,咱们总得尽尽地主之谊。”
陆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一口枯井。
“去烧水。今天让他们开开眼。”
刘会计不敢多嘴,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往后院跑。
陆峥站在晨光中,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节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还没迈出步子走到村口。
半山腰下方的柏油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嗡——!”
三辆涂着沙漠黄漆面的进口越野车,像三头横冲直撞的野牛。
顺着蜿蜒的山道,一路狂飙了上来。
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泥浆。
车队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开到了陆峥的别墅大门外。
“嘎吱!”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三辆越野车呈扇形停下,彻底堵死了院门。
车门被人接二连三地推开。
几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外国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卡其色多口袋战术马甲,脚上踩着厚重的登山靴。
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价格不菲的莱卡相机和便携式录音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白人壮汉。
他叫杰克,是这次所谓“国际动物保护组织”的带头调查员。
杰克皱着眉头,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长白山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些许泥土腥味,这让他感到非常不适应。
“这就是那个非法的动物集中营?”
杰克用英语快速地说了一句,目光挑剔地打量着眼前这栋气派的红砖别墅。
他举起胸前的莱卡相机,对着大门上那块烫金的官方牌匾,“咔嚓咔嚓”连按了几下快门。
“对对对!杰克先生,就是这儿!”
一个谄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梳着中分头的中国男人,从第二辆车里钻了出来。
这人是省城某个进出口公司的业务员,这次专门被雇来当这帮老外的向导兼翻译。
他叫王伟。
王伟手里夹着个黑色公文包,腰杆挺得笔直。
在乡亲们面前,他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官僚架子。
但一转头看向杰克,他的脊背瞬间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杰克先生,您放心。我们收到的举报绝对可靠。”
王伟用熟练的英语汇报着,唾沫星子乱飞。
“这个叫陆峥的人,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科学素养的野蛮猎户。”
他指着紧闭的实木大门,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鄙夷。
“他把老虎和黑熊关在狭小的铁笼子里,不给吃喝。每天还抽打它们,就为了取虎骨和熊胆去黑市上卖钱!”
杰克听到翻译,蔚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火。
“野蛮!这是对生命的践踏!”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门前。
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脚,对着实木大门狠狠踹了两下。
“开门!马上打开这扇门!”
杰克用生硬的中文大吼,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附近的村民早就被汽车的声音惊动了。
大家伙儿端着饭碗,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但看到这几个牛高马大的外国人,乡亲们心里都有些发怵,只敢远远地站在土坎上看热闹。
“村长,这帮洋鬼子干啥呢?砸峥哥的门?”
张大炮捏紧了手里的锄头把,压低声音问。
赵铁柱磕了磕烟袋锅,脸色也不太好看。
“别轻举妄动。这年头,碰上洋人的事儿都是大事,别给峥子惹麻烦。”
院门外,王伟见里面没动静,胆子更大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力拍打着门环。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省里特批的联合调查组!”
“识相的赶紧把门打开,接受国际专家的检查。要不然,直接吊销你们的营业执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吱呀——”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陆峥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跨过门槛。
他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睛,淡淡地扫过堵在门口的这群不速之客。
没有惊慌,没有赔笑。
甚至连眼底的波动都懒得掩饰,就是纯粹的冷漠。
“大清早的,报丧呢。”
陆峥吐出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王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常年陪着外宾下乡考察。
底下那些厂长、书记见了他们,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好茶好烟地伺候着?
这乡下土包子,竟然敢一开口就咒他们?
“你就是陆峥?”
王伟稳住心神,挺起胸膛,指着陆峥的鼻子。
“注意你的态度!站在你面前的,是国际动物保护组织的杰克先生!”
他伸手拍了拍公文包,拔高了音量。
“我们接到大量举报,说你打着救助站的幌子,非法囚禁、虐待国家保护动物!”
“现在,请你立刻让开。我们要进去拍照取证,核实情况!”
陆峥看着眼前这个狐假虎威的向导,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他前世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最见不得这种给洋人当狗腿子的软骨头。
杰克听不懂陆峥的话。
但他看懂了陆峥眼神里的轻蔑。
这位国际调查员顿时怒火中烧。
他大跨步走上前,直接逼近陆峥。
两人身高相仿,杰克的胸膛几乎要贴到陆峥的鼻尖上。
“你们这些落后的山民,根本不懂什么叫动物权利!”
杰克用英语大声咆哮,唾沫星子喷向陆峥。
“把野兽关在铁笼子里,剥夺它们的自由。这是残忍的暴行!”
王伟赶紧在一旁同步翻译,语气里还添油加醋地加了几分威胁。
“陆峥,杰克先生说了,你们这儿就是个屠宰场。你要是敢阻挠我们进去调查,这事儿一旦上了国际报纸,你吃不了兜着走!”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峥。
生怕这位脾气火爆的长白山大当家,一气之下直接拔刀把这几个外国人给捅了。
但陆峥并没有拔刀。
他甚至连手都没有从口袋里抽出来。
只是微微偏过头,躲开了杰克喷过来的口水。
“虐待动物?铁笼子?”
陆峥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着王伟。
“翻译给他听。”
陆峥的语气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告诉他,我陆峥这辈子,从不关笼子。只管杀,和管埋。”
王伟咽了口唾沫,被陆峥的气场震得有些发虚。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这句话翻译给了杰克。
杰克听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法克!你这是在挑衅国际准则!”
他愤怒地挥舞着手臂,指挥身后的几个外籍调查员。
“进去!给我把所有的罪证都拍下来!我要让这个野蛮人受到法律的制裁!”
几个老外立刻举起手里的相机,推开王伟,气势汹汹地就要往院子里硬闯。
赵铁柱和张大炮在远处看得睚眦欲裂,刚想冲上来阻拦。
陆峥却抬起右手,冲着村民的方向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他没有退让,也没有关门。
而是从容地往旁边侧开半步,直接让出了通往后院的一条宽敞通道。
陆峥左手依然插在兜里。
右手伸出,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姿势。
“想找虐待动物的证据?自己进来看。”
陆峥看着这群红了眼的老外,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和戏谑。
“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走路的脚步声,最好放轻点。”
陆峥的目光扫过他们脖子上挂着的相机镜头。
“这会儿正是开饭的时间。别打扰了它们吃饭。不然,后果自负。”
王伟听着这番话,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这小子的反应太反常了。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掩饰遮挡。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敞开门让他们随便查?
难道这院子里,早就被他清理干净了?
杰克却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当陆峥是迫于他们外宾的压力,不敢阻拦。
带头的外国调查员冷笑一声,举起挂在脖子上的莱卡相机。
他大步跨过门槛,准备拍下那些他想象中瘦骨嶙峋、被关在铁笼里的可怜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