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凉州北门。
兵马仪仗齐整，车马辚辚，钦差队伍浩浩荡荡驶出城门。
徐知府带着一众属官送到城门口，满脸堆笑，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
林叶端坐马上，行出十几步，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徐知府，把城守好。
是是是！下官一定守好！大人慢走！
知府一叠声应是，躬着腰目送队伍远去，直到烟尘散尽才直起身，长舒了一口气。
出城十里，队伍一头扎进东向的小路。
林叶勒马，调派下去：禁军原地扎营待命，对外只称钦差入山勘察。
轻装深入的有七人——林叶、南清清、苏灵汐、邋遢道人、叶青云、宋晚、陆长风。
陆长风拍了拍腰间大刀：总算没把我落下。
苏灵汐笑他：就你嘴碎。
七人进了巫山范围，山势渐深，林木遮天。
越往山里走，气氛越不对。
鸟鸣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整片林子静得只剩下脚步声，连虫鸣都没有一声。
宋晚蹲下身，查看一棵枯树的根部，指尖抹过树皮：血尸蛊幼虫留下的虫洞，密密麻麻——数量很大。
叶青云在前面辨认路径：我上次就是从这条路摸到矿洞外围二里处的。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翻过那道山脊，就能看见矿洞入口。
压低气息，沿山脊摸过去。林叶道。
一行人收敛修为，贴着山脊的阴影缓缓推进。
山脊上，林叶伏在岩石后，神识无声铺开，探向前方。
矿洞入口约三丈宽，被乱石和藤蔓半遮半掩，洞口一圈血色阵法的光芒微弱闪烁，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洞口外立着三个黑袍守卫，宗师巅峰修为。
洞内深处，数道大宗师气息沉沉浮浮，至少两道大宗师巅峰——其中一道，正是昨夜那个嘶哑的声音。
林叶眉头微皱，收回神识：洞里的比预想的多。
硬冲，不行。
他正要起身，忽然神色一动。
侧方有人靠近。
不是从矿洞方向来的，是从另一侧山脊摸过来的。来人修为宗师巅峰，动作却极其轻巧，脚不沾叶，像在这山林里长大的人。
更远的地方，还压着一道气息，是大宗师巅峰，压得极深，像刻意隐匿。
林叶打了个手势，众人屏息。
灌木丛哗啦一响，一道身影钻了出来。
暗红短衣，墨黑长裤，腰间挂满了小布囊和竹筒，颈间一条银链，坠着一枚铜质蛊囊。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一双眼睛极其明亮，像南疆山涧里养出来的水光。
是个年轻女子。
林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顺着脖颈滑到锁骨下方丰盈的弧度，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
女子察觉了，没躲，反而歪了歪头。
她先开口，目光扫过几人，停在林叶脸上：你们是官府的人？
林叶打量她：你又是谁？
我叫阿玉，来自南疆。她眨眨眼，你们也是为了那个黑袍人来的吧？我追他三年了。
南清清和苏灵汐从两侧现身，一左一右封住去路。
阿玉扫了一眼，没慌：两个大宗师巅峰，你排面挺大。
林叶没接这话，又问：你一个人追他三年？
我叔公在后面盯着呢。阿玉朝身后努了努嘴，不过你放心，我们也是来杀他的，不是来拦你的。
林叶目光越过她肩头，看向远处密林。
那道大宗师巅峰的气息依然压着，没有现身的打算。
陆长风从后面凑上来，低声问：林兄，这人信得过吗？
阿玉耳朵尖，听见了：信不过也得信。你们中原人不懂南疆蛊术，硬闯那个矿洞，血尸蛊能把你们啃成骨头架子。
陆长风：……你说得倒是不客气。
阿玉咧嘴一笑，看着林叶，露出一颗小虎牙，：那当然。
林叶的目光又被那颗小虎牙牵了一下，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隐蔽山坳里，林叶开门见山：说说那黑袍人的底细。
阿玉蹲在一块石头上，手指绕着颈间银链：他叫岩图，南疆蛊族出身，蛊术大宗师。三年前叛出蛊族，血洗了鹤鸣山一脉。我们追了他三年，他一路往北跑，跑到这里开始养蛊王。
你刚才说矿洞不能硬闯？
岩图布了万虫归巢阵的延伸阵眼。阿玉正色道，外人踏进去，血尸蛊会蜂拥而出。我带了药，能暂时压住阵眼的气息，但只能撑一炷香。
她顿了顿，又道：洞里至少有两个大宗师。一个岩图是大宗师巅峰，另一个我不认识，实力不详。
林叶眉头一动：你确认？
我叔公说的。他在外围蹲了三天。阿玉点头，你们要进去，至少要两个人对上他们两个。
南清清和苏灵汐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陆长风低声对林叶道：那加上阿玉的叔公，正好五个对两个，那就是秒杀。
林叶看向阿玉：你叔公愿意出手？
他是来杀岩图的，不是来帮你们守矿洞的。阿玉跳下石头，但只要能杀岩图，他不介意顺便堵一个。她又补了一句：我叔公盯了三天，岩图每隔三天进洞一次，今早刚进去，后天下午才出来。想抓他，后天是窗口。
林叶看向阿玉：你叔公愿意配合我们的位置吗？
只要能杀岩图就行，他怎么都行。阿玉点头。
林叶略一沉吟，部署当场定了下来。
后天午后，岩图出洞时动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师公守洞口左侧，第一波封死岩图的退路。阿玉的叔公守右侧，截住另一个巅峰。
十三娘带阿玉的药去处理阵眼，给进洞开道，只有一炷香。
苏姨娘、陆兄，清掉洞口三个守卫，然后封锁入口，别让里面的东西冲出来。
阿玉跟在我身边，应对蛊术突发。晚晚和叶兄留在外围接应，不进洞。
阿玉听完，歪头看他：你安排得挺顺手嘛。
打过的架多了，自然顺手。
那你打过南疆蛊术的架吗？
……没打过。
阿玉笑了：那到时候蛊术方面听我的。
陆长风挠头：那我们清完守卫呢？
守住洞口。
放心，这个我擅长。陆长风一拍刀柄。
入夜，山间月明。
众人分散隐蔽待命。林叶靠在一棵老松树下闭目养神。
阿玉蹲在不远处，翻来覆去地看一根草茎，像只闲不住的山猫。
看够了草，她忽然凑过来，蹲在林叶面前：听说你是太监？我看着不太像。
林叶睁眼：你觉得呢？
阿玉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胸口和腰间各停了一瞬：不像。太监看人都是低着头的。你看我的时候，先看脸，然后往我胸前瞟——那可不是太监看女子眼神。
林叶被说中了，也不否认：你看得挺仔细。
我那叫观察力。阿玉笑面如花。
她又凑近了些，鼻子轻轻嗅了嗅：你身上的味道……挺杂的。
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那是。我们南疆人从小在山林里长大，闻气味是基本功。她眨眨眼，话锋一转，那个大胸的姐姐是你什么人？你眼神总偷偷看，她可真好看。
林叶被噎住了：……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远处传来南清清一声冷哼：我听见了。
阿玉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耳朵也灵……
林叶嘴角弯了一下，目光掠过她明亮的眼睛，又飘向她颈间那枚铜质蛊囊和那沟……
阿玉注意到了，直接解下蛊囊递过去：想看就看，不用偷偷摸摸的。
林叶心里：【我想看的是这个吗？】
他面上不动声色接过来掂了掂：这是什么？
养蛊囊，里面是空的，还没养东西。阿玉说得轻描淡写，等我杀了岩图，用它装他那只蛊王的残魂。
林叶看了她一眼，把蛊囊还回去：后天，我帮你。
阿玉接过蛊囊，挂回颈间，忽然又道：你们中原的饭太淡了，我们那儿做菜放十几种香料。打完这一架，带你们尝尝。
她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前提是我们都得活着出来。
林叶一笑，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