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燕十三和苏婉,林叶穿过几条街,直奔州府行署。
他从侧门进去,绕过前厅堆成山的粮袋和账册,在后院找到了赵雨柔。
她蹲在一张木桌前,鹅黄裙子卷到膝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抓着支狼毫笔,正在一张摊开的地图上画圈。桌上还摆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烧饼,茶水早就凉透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放下笔,眨眼之间就挂在了林叶脖子上。
“小叶子,还知道回来?忙死我了。”大眼睛扑闪着说。
林叶看了一眼案上的地图,转头看向她
“翼国公呢?他不是负责赈灾的吗?”
“他去平叛了,再说了就他那货色,会干什么?别看我是公主,该学的我可一样没落下。”
“辛苦你了。”林叶看着她眼底的倦色,语气认真了几分,“做得很好。”
虽说这夸奖毫无营养,但赵雨柔还是兴奋的,亲了他一口。
“对了你没受伤吧?”
林叶拉过她坐在椅子上。
“你看我像受伤的样子吗?”
““那倒是,从来受伤的都是敌人。”
说完赵雨柔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两三万流民,吃饭、睡觉、治病,哪样不要人?这几天跟那些地方官打交道,一个比一个滑头,推三阻四的。本公主不盯着,他们能把赈灾粮吞一半。”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尚柔回她爹那儿了,尚府在西街第三家,后门进去,有人接应。你去吧,赈灾的事晚上再说。
林叶挑了挑眉。
看什么看!赵雨柔抓起烧饼往他脸上扔,快去!本公主忙着呢,没空管你们那些破事!
林叶接住烧饼,咬了一口:行,我去看看。
一炷香后,他站在了尚府西街后门外。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瞅了林叶一眼,什么也没问,直接往内院引,尚柔提前交代过了。
内院西厢,尚柔站在桂树下等他。还是易容后的清秀模样,粗布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木簪子。
见林叶进来,她没迎上去,就站在原地笑。
爹在书房。尚柔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他胳膊,我带你过去。
书房里飘着股子檀香混着墨味。
尚百万坐在太师椅上,五十来岁,圆脸,眯缝眼,腰上挂着算盘,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见林叶进来,眼睛一眯,核桃不转了,上下打量了两圈。
林公公?
尚伯父。林叶拱手。
尚百万忽然笑了,笑容里透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通透:叫什么伯父。叫岳父也行,叫爹也成,看你。
林叶:……
尚柔脸一红:
好好好,不叫不叫,先叫伯父。尚百万哈哈一笑,摆手让尚柔出去,柔儿,去泡壶茶,把你爹藏在柜子顶上的龙井拿出来。我跟林……跟小兄弟聊两句。
尚柔红着脸走了。
屋里剩两个男人。
尚百万脸上的和气收了三分,盯着林叶:我听说,你在宫里身份是个太监?
林叶面不改色:是,事情有些复杂,让柔儿慢慢给您说。
尚百万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又笑了:行。我不问你怎么做到的,也不问宫里那位知不知道。我就问一句……
他身子往前倾,声音压低:你对我女儿,是真的吗?
真的。
尚百万往后一靠,神色感慨起来,当年我把柔儿送进宫,是没得选。尚家有钱,但皇家惹不起,为了全家老小的性命我……
尚百万顿了顿,看着林叶:“她在宫里那些年,我在江南连她过得怎么样都不知道。如今有人真心待她,能把她带出那个地方,我没什么好说的。”
尚百万眯起眼,语气忽然阴恻恻的:但话撂这儿,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就算拼了尚家全部身家,也要让你后悔。
林叶听完,从怀里摸出一张金票,往桌上一拍。
尚百万低头一看。
尚通钱庄。一百万两黄金。
他这辈子经手最大的一笔生意是三十万两白银,分三年结清。
尚百万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最后抬起头:“林小子,你知道一百万两黄金是什么概念吗?”
够两三万流民吃三年。林叶淡淡道,江南赈灾,安置、施粥、修房、补种,这事交给您操办,我放心。
尚百万又看了看金票,忽然一拍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有意思!
尚柔端着茶进来,看见桌上那张金票,又看见自己爹笑得前仰后合,一脸茫然:爹?怎么了?
没事没事。尚百万抹了抹眼角,你爹我……被噎住了。
茶过三巡,尚百万忽然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看了尚柔一眼,又看了林叶一眼,深吸一口气。
柔儿,爹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
尚百万没说话,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一股浑厚的真气从他体内爆发,石桌上的茶杯被气浪掀得叮当作响。那股气息沉凝如山,赫然是宗师巅峰!
林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进门时就觉得尚百万的气息不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但没想到是这个。尚柔手里的茶壶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从小到大打算盘、数铜钱的亲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爹……你什么时候会武的?!
尚百万收起气息,又变回和气生财的商人模样,耸了耸肩:一直会啊。你也没问啊。
尚柔:
林叶在旁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差点笑出声。
尚柔还在发呆,尚百万已经转向林叶,神色认真:我卡在宗师巅峰十年了,破不了那层窗户纸。你既然能拿出百万两黄金,应该也有些别的手段吧?
林叶放下茶杯,从系统空间取出两样东西。
一份武契玉简。一瓶鸿蒙灵液。
尚百万瞳孔骤缩:武契……哪来的?
秘境里捡的。
尚百万嘴角抽了抽,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他接过玉简和灵液,手有点抖。
伯父,找个安静地方,今晚试试。林叶淡淡道,百万两是公事,这是……家事。
尚百万看了他两秒,忽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林叶肩上:“……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头也不回:西厢房我让出来了,今晚没人去打扰。你……好好待柔儿。
话音落,人已经走远了,脚步轻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尚柔还站在原地,脸红透了,低着头不说话。
夜深。
西厢房的烛火早就熄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
尚柔蜷在林叶怀里,声音闷闷的:你走了好久。
秘境里……有没有受伤?
没有。
骗人。尚柔抬起头,手指在他胸口那道青龙纹身上轻轻划过,这里,烫的。
林叶握住她手指,没说话。
尚柔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轻得像叹息:好久没陪我了。
林叶心头一动。
被澜儿强了以后,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刚入宫的小太监,第二个与他亲近的人就是她。她从不争,从不抢,就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忙这忙那……分给她的时间,确实最少。
他收紧手臂:以后多陪你。
不骗你。
……再骗我就告诉皇后姐姐。
林叶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尚柔很快睡着了,嘴角还翘着。
林叶翻了个身,把尚柔往怀里搂了搂。给赵雨柔传了个讯,明日商议。
他闭上眼,怀里的人呼吸均匀,温热踏实。
最早的人,欠得最多,那就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