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坤宁宫。沈清澜对镜理妆,林叶取出玉符。无人发问。
沈清漓推门按剑而入:“我也去。”
白光裂空。
护国公府,叶秀儿指节泛白地攥着玉符,一身水红裙,黑纱遮面也遮颤。沈清河睡眼惺忪地被拽来。
天机阁后院,苏浅浅立于廊下阴影中,对林叶微一颔首:“人在偏厅,一盏灯。”
叶秀儿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沈清河终于察觉,低声问:“娘?”
叶秀儿只回两字:“噤声。”
偏厅门半掩,内里一盏油灯,昏黄摇曳。
林叶推门而入,侧身让众人进。厅中一道身影背对而坐,肩线纤细,腰臀弧度与叶秀儿如出一辙。
叶秀儿最后一个踏入门内。抬眼望见那道背影,脚步骤停,仿佛被人当胸重击。
那背影,和她一模一样。
那人缓缓转身。黑纱覆面,唯露一双眼。眼尾微挑,与叶秀儿如出一辙,却多了十五年的风霜。
两双眼睛对上,空气凝滞。
叶秀儿唇微颤,未语。黑纱妇人亦沉默。两人对视,如同隔着十五年光阴,照见镜中的自己。
“都到了。”林叶合上门,声沉如水,“摘面纱吧。”
黑纱妇人抬手,缓缓揭下面纱。
烛火一跳。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暴露在昏黄灯下。鹅蛋脸,柳叶眉,唇角小痣——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眼神,一个历经沧桑,一个满是错愕。
“这……这……”沈清河瞪圆双眼,脱口而出,“两个娘?!”
沈清澜瞳孔骤缩,退半步,被林叶扶住腰。
沈清漓剑柄一紧,指节发白。
真王蕴秀站起,望着眼前三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眶微红。她深吸一口气,声沙哑却清晰:
“我做了十五年叶秀儿。你……”她看向叶秀儿,“你做了十五年王蕴秀。互换人生十五年。”
空气仿佛被抽空。
叶秀儿唇微抖,却未崩溃。她望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苦笑一声:“你活着回来了?”
“活着。”真王蕴秀点头,“前些日子才想起自己是谁。”
“我以为你早死了。”叶秀儿声音发颤,却站得极稳,“我……替你被他吸了十五年修为。”
“我知道。”真王蕴秀看着她,眼中无恨,唯有理解,“你被抓来替我受罪。我是被他换掉的——我才是王蕴秀,沈崇远的原配夫人。”
叶秀儿望着那张脸,忽然笑了,笑得心酸:“原来你也这么惨。”
“比你惨点。”真王蕴秀也笑,同样苦涩,“你至少在沈家是少夫人,有孩子陪,我在外面一个人过了十五年。”
“少夫人?”叶秀儿嗤笑,“被当炉鼎吸了十五年的少夫人?”
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对视而笑,不是喜悦,而是找到同类的释然。
“等等。”沈清漓拔剑,剑尖直指真王蕴秀,声带紧绷,“你说你是我们娘,凭什么信你?”
王蕴秀转头看她,不闪不避。
“我不需要你信。”真王蕴秀声平静,“你信她就行。”
她指向叶秀儿。
所有目光转向叶秀儿。
叶秀儿立于门框边,黑纱斗篷仍披肩上。她望着三个孩子——沈清澜、沈清漓、沈清河,一张张脸从小养到如今,她比谁都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前些日子才想起来……自己不是王蕴秀。”
声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我叫叶秀儿。十五年前被沈崇远抓来,换掉记忆,给他当炉鼎,替他养孩子。”她看向沈清漓,目光坦然, “我给你们做的衣裳、熬的夜、流的泪……没有一件是假的。但给你们这些的‘娘’这个名字……是偷来的。”
她顿了顿,苦笑:“她才是你们亲娘。我只是个替身。”
沈清漓的剑尖微颤。
“娘……”沈清河张了张嘴,看看叶秀儿,又看看真王蕴秀,挠头,“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两个娘?那以后我叫谁娘啊?”
“闭嘴。”沈清漓瞪他一眼,声音却虚。
“不是两个娘。”真王蕴秀摇头,看向叶秀儿,“是她养大了你们。我什么都没做。”
叶秀儿站直,擦了擦眼角:“她被换走那年,清河才四岁,清漓三岁。”
她看向沈清河,眼神软了一瞬,又硬起来:“是我把你养大的。但我是叶秀儿,不是王蕴秀。”
沈清河看看叶秀儿,又看看真王蕴秀,再看看姐姐。脑子终于转过弯——虽然慢了点。
“所以……”他挠头,“娘你是假的?不对,是真的?也不对……”
“真的假的,都是娘。”叶秀儿打断,语气有点凶,“我养了你十五年,你敢说不是?”
“不敢不敢!”沈清河赶紧摆手,“你永远是我娘!”
真王蕴秀望着这一幕,眼眶更红。但她没上前,只是静静站着。
沈清澜一直未语。
她站在林叶身侧,望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看她们从陌生到同盟,看真相摊开眼前——她的母亲是替身,她的生母在外漂泊十五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有崩溃。她是长女,不能崩。
但她也没有立刻相认。她走到叶秀儿面前,伸手扶住她:“回去吧。”
叶秀儿一怔:“你不……”
“我需要时间。”沈清澜声平静,指却冰凉,“但你还是我母亲。这十五年,是真的。”
她又看向真王蕴秀:“你也需要时间。天机阁安全,你先住下。”
真王蕴秀眼眶红了,却忍住:“……好。”
沈清澜转身,走向门口。林叶跟上,握住她的手。她没挣。
夜深,众人陆续离去。
沈清漓按着还在懵的沈清河,先一步回护国公府。
叶秀儿临行前,回头望了一眼王蕴秀。两人对视,未语,却皆点头。
林叶沈清澜最后走的。她立于白光中,回首望向真王蕴秀——那一眼,藏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随即白光吞没她。
王蕴秀独站偏厅,望着空荡房间。
苏浅浅自暗处走出,递来一杯热茶。
“喝吧。”
真王蕴秀接过,手已不抖。她饮一口,暖流滑入胃中:“她们……比我想象的好。”
“嗯。”苏浅浅倚着门框,“沈清澜是个厉害角色。她没立刻认你,也没赶你走。”
“我知道。”真王蕴秀望着杯中茶叶,“她在给我时间……也在给自己时间。”
坤宁宫寝殿。
沈清澜立于窗前,沉默如石。
林叶从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澜儿。”
“嗯。”
“你还好吗?”
“不好。”她声平淡,“但也不算坏。”
她转身,把脸埋进林叶胸口,声闷:“两个母亲……一个养了我十五年,一个被我父亲亲手毁掉人生。”
林叶抱紧她,未语。
沈清澜静了很久。久到林叶以为她已睡去,她才开口:
“清漓三岁、清河四岁那年……他换掉了她们。”她声渐低,“叶秀儿被抓来替我娘,我娘被赶出去替她。一切,都是我父亲干的。”
“澜儿……”
“叶秀儿不是坏人。她被抓来,被换记忆,当了十五年炉鼎。她对我们好……这些都不是假的。”
“正因如此,我才更恨。” 她声线骤然压紧,每个字都像在咬碎,“恨我父亲……沈崇远。他抓一个人,毁一个人……”,把两个女人都变成他修炼的薪柴,把我们的家变成他的丹炉……这是我爹干的事。”
林叶紧抱她,感觉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冻结。
忽然,沈清澜一把推开他,走到妆台前,猛地抓起那柄她握了整晚的玉梳。她盯着它,仿佛盯着“沈崇远之女”这个烙印,然后手腕一抖,玉梳“啪”地一声,被她生生掰成两截,断口锋利。
“……你出去。”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灰,“现在。”
林叶退出,合上门。门内死寂一瞬,随即传来被枕头死死捂住、却仍撕心裂肺的呜咽。那不是哭泣,是某种东西从内部被撕裂的声音。
他倚着门,直到那声音力竭,化为颤抖的吸气。
窗外,夜色依然浓稠,但东边天际,已撕开一道惨白、冰冷、不容置疑的微光。
天,终究是要亮的。无论昨夜埋下了多少破碎,新的一天都会蛮横地,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