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闽省一众官绅坐下来谈判,本质上,是他们彻底认可了陈闲手中的实力。
说到底,还是华卫军的铁血军威,逼出了这场和谈。
士大夫阶层垄断大半社会资源,看似顽固守礼,实则最懂权衡利弊,骨子里极易妥协。
这点,从数年后的京城变局便能看得通透。
农民军攻入京城,他们立刻倒向流民势力;待关外清军铁骑南下,他们又转头依附新主。
在绝对武力面前,这些读书人再犀利的口舌、再光鲜的名头,都不堪一击。
如今的郑氏大宅,已成了陈闲的居所。
安平依山傍海,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青山环抱城池,直面浩瀚沧海。
只要华卫军的舰队守住海域优势,朝廷便对这座滨海之城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郑芝龙已然下葬,郑氏族人陆续启程,迁往吕宋。
陈闲待郑家颇为宽厚,划拨数千亩良田赠予他们。
只要勤恳经营,足以保郑氏族人世代衣食无忧。
眼下郑氏一脉,唯有郑森依旧被软禁关押。
除却他,郑家还有一人未曾离去。
书房之内,陈闲正低头批阅公文,指尖不停翻动纸页。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骤然靠近,紧接着“哐当”一声脆响,茶壶重重摔落在地。
瓷片四溅,茶水泼洒满地。
一旁的白衣少女浑身一僵,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拾碎瓷片,指尖微微发颤。
陈闲抬眸瞥了一眼,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无波:“放着吧,不必捡了,唤仆妇进来收拾即可。”
“对、对不起……”郑玉娘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满是慌乱愧疚。
“不会做事,便慢慢学,没人天生样样精通。”陈闲淡淡开口,语气平静,不带半分苛责。
不料这一句温和劝慰,竟直接戳中了郑玉娘的委屈,她肩头微颤,低声呜咽起来。
陈闲眉心微蹙,略带无奈地摆手:“好了,别在这里哭了。多少次了,你难道遇事只会落泪吗?”
他抬手示意她退下。
这几日下来,郑玉娘已然收敛了心性,再也不敢像初时那般与他顶嘴逞强。
立在陈闲身后的依娜缓步上前,从容走到碎瓷旁,三两下便将狼藉收拾干净,又重新沏了一壶热茶奉上。
她动作娴熟利落,行云流水,半点看不出曾是一国尊贵公主。
郑玉娘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依娜的举动,心底愈发酸涩自卑。
她知晓依娜出身苏丹国公主,不仅懂得近身伺候,还能披甲征战、上阵杀敌。
反观自己,锦衣玉食长大,手无缚鸡之力,诸事不会,当真一无是处。
当初她被家族送至陈闲身边时,满心皆是不甘与抵触。
可此刻,满心傲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浓烈的自我怀疑与落寞自卑。
顺利拿下同安船厂后,陈闲将目光投向了闽省世代漂泊的疍民群体。
福州城内的官绅依旧在谈判桌上逐字拉扯、百般拖延。他们妄图耗下去,静待时局变数,伺机翻盘。
可他们不知,拖延拉锯,恰恰正中陈闲下怀。
眼下,他最紧缺的,恰恰是时间。
他们拖一天,华卫军便能够肆意妄为一天。
这时,洪升跟着林承泽一同走入书房。
依娜见状,立刻屈膝行礼,带着心绪低落的郑玉娘悄然退了出去。
主人商议正事,侍女理当主动回避,这是既定规矩。
洪升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大都督,疍民之事已然谈妥,众人即刻动身迁徙。遵照您的指令,闽省疍民将分批迁往坤甸行署与海峡行署。”
“好。”陈闲抬眸,目光清亮,“接下来,我们要让闽省百姓尽数知晓我军政府的移民政令。但凡愿意出海迁居者,官府免费配给田地、安排船只接送,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洪升闻言,微微迟疑,蹙眉道:“大都督,此举是否操之过急了?”
“时不我待啊!”陈闲轻轻叹气,语气凝重。
洪升神色一凛,低声追问:“大都督莫非预见了变局?”
陈闲目光望向窗外,语气笃定:“洪先生,偌大的大明朝廷,撑不了几年了。”
此言一出,洪升瞬间沉默。
他追随陈闲日久,深知其人从不妄言虚论,对朝堂时局、天下大势的研判,远超常人。
“只是大规模移民,耗资巨大。”洪升面露忧色,“昔日颜思齐整合东海海商、海盗之力,倾尽资源,也不过迁徙数万百姓至大员岛。如今主公要收拢十几万疍民,再招募大批流民远赴坤甸、海峡两地,路途更远、规模更大,各项开支难以估量。”
“船只运费、途中口粮、定居开垦开销,尽数需要军政府兜底承担。且自愿移民者,多是赤贫无依、活不下去的百姓,根本无力自给。”
陈闲神色淡然,语气果决:“无需惧费。郑氏多年积攒的巨额银钱、物资,皆取自闽地百姓,如今尽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理所应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闻此言,洪升心中只剩叹服。
郑芝龙一世枭雄,终究只是敛财割据的海盗霸主;反观陈闲,格局胸襟,堪称雄主气度。
“洪先生,你看这个。”陈闲推过一份文书。
洪升伸手接过,只见纸上罗列着规整表格,行列清晰、数据分明。
自加入军政府以来,他早已习惯这种行文方式,相较于通篇堆砌的冗长文字,表格数据一目了然,清晰直观。
细看之下,文书内容分为两部分:一是北方数省连年旱情统计,二是闽省逐年霜期变化。
“这是我让人实地核查统计的结果。”陈闲缓缓解释,“晋、冀、鲁、豫、陕数省,旱情绵延十余年,一年更比一年酷烈。原本无霜期的闽省,如今霜期逐年拉长,农事愈发艰难。”
洪升瞬间恍然,颔首道:“属下明白了。天灾连年加剧,百姓无以为生,人祸必然接踵而至、愈演愈烈。”
陈闲微微点头,与通透之人议事,果然省心省力。“各地民乱此起彼伏,朝廷根本无力根治。他们从一开始便用错了法子,一如昔日治水,堵而不疏。”
“天灾不断,流民汇聚的洪流只会愈发汹涌。一味镇压封堵,治标不治本,迟早会彻底崩盘。”
洪升彻底理清思路,沉声接道:“所以主公推行移民之策,就是要将北方、闽地活不下去的百姓,尽数南迁安置。表格之中已然显现,北方持续苦寒干旱,南洋气候愈发温润宜居,是绝佳的求生沃土。”
“这只是其一。”陈闲语气沉了几分,道出深层考量,“最关键的是,我们要打造属于自己的稳固基本盘。”
“中土大地,看似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可真正掌控土地与资源的,始终是士林乡绅阶层。我军政府的政令举措,本就与他们的核心利益相悖。”
洪升深以为然。
军政府善待农人、宽待商贾,推行耕者有其田,营商无苛政。
可士绅阶层的根基,恰恰是靠着佃农劳作、垄断资源牟利。
双方的利益冲突,与生俱来,无法调和。
陈闲心中通透,世间从无绝对的公平。
他不愿见中土陷入闭环内耗,国人相互压榨、彼此拖累,最终困住发展脚步。
朝廷厉行海禁,说到底,就是怕百姓出海求生,打破士绅垄断的固有格局。
而他,便是这个时代的破局者。
他要主动撕开封闭的枷锁,打破固化的内耗闭环。
今日他若不主动破局,他日域外列强坚船利炮叩关,依旧会强行打碎这片土地的禁锢,届时,便是华夏真正的沉沦与苦难。
一个民族的强盛,从不是固步自封、守土自困。
唯有主动走出去,融入乱世丛林的竞争,从被动守局变为主动入局,化身猎手、砥砺自强,方能生生不息、愈发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