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澜这句话,起码让吴绍松心里暗赞一声,当真是条硬汉子。
“郑兄,我跟你直说。”吴绍松语气诚恳,示意左右为郑观澜松绑,抬手虚引,让他落座,“如今有一桩事,能让闽省百姓免于战乱,却会让你前途尽毁,你可愿意去做?”
郑观澜冷哼一声,语气坦荡又落寞:“这有何不敢?我郑观澜早已无前途可言。”
“好!郑兄胸襟豁达!”吴绍松朗声一笑。
他话锋一转,正色问道:“郑兄可还记得,我此前与你定下的条件?”
郑观澜眼底瞬间掠过一抹诧异。
他眉头紧蹙,语气满是不解与戒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已然擒下沈巡抚,谋反罪名早已坐实,难不成还想归顺朝廷?”
他接连摇头,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决然:“不可能,根本行不通。此事早已传遍全境,天下皆知。朝廷想必已经调集援军,随时会赶赴闽省。”
面对他的断言,吴绍松神色轻松,淡淡开口:“世事黑白,从来不由定论,只凭朝中官员一纸说辞罢了,为何没有转机?”
郑观澜沉默片刻,语气冰冷,干脆利落:“好,我答应你。”
吴绍松微微一怔,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利落。
另一边,李英入城之后,即刻赶往布政使司,求见以右布政使身份署理布政使衙门的林汝翥。
林汝翥素来以性情刚直、不避权贵闻名。
他本是万历朝进士,当年曾因直言怒斥阉党,惨遭罢官,风骨素来为人称道。
故而李英刚道明来意,林汝翥脸色一沉,当即喝令左右,将李英打入大牢。
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让李英慌了神。
他身为军政府主事,首次执行任务便身陷囹圄,甚至有可能被敌军斩杀祭旗。
万般窘迫之下,李英死死咬牙,硬是不肯屈膝求饶,守住了最后一丝底线。
既然谈判之路断绝,便只能以武力定局。
华卫军甲营即刻从马尾登陆,沿岸列阵,与海上战舰水陆并进。
十几艘主力战船悉数开至福州城外江面,上百门火炮同时调转炮口,对准福州南门轰然开火。
炮火轰鸣,城内士绅人心惶惶,纷纷拖家带口,一窝蜂涌向北门出逃。
城外道路上,出逃的马车首尾相连,汇成一条长龙,拥堵不堪。
可这些人刚逃出不远,便被驻守外围的华卫军拦下。
士绅官员的财物尽数被收缴,所有人悉数被驱赶回城,无路可逃。
但是华卫军对普通百姓却秋毫无犯。
城中五百余名官员见状,率兵出城反扑。
可队伍尚未逼近华卫军防线,便被密集的炮火、火枪火力狠狠击退,伤亡惨重,狼狈退回城内。
夜幕降临,硝烟未散。
华卫军突击队悄然出动,全员隐匿身形,悄悄潜入福州城内,蛰伏待命。
次日清晨,城内一名顽固官员,于家中被隔空枪杀。
与此同时,一份手写的死亡名单,迅速在福州官场、士绅圈层传开。
名单附带通牒:官府若执意不肯谈判,此后每日斩杀一名城内官员,绝不姑息。
此举彻底击溃了城内众人的心理防线。
林汝翥性子再刚硬,也扛不住满城文武与地方士绅的轮番劝谏。
一众官员、士绅皆位列死亡名单之上,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最终,众人联名上书,恳请林汝翥放下对峙,与军政府和谈。
重压之下,林汝翥无奈妥协。
身陷牢狱的李英,也被人专程放出。
他抬手掸了掸身上褶皱的长衫,整理仪容,瞬间恢复了往日从容自持的模样。
他轻咳两声,端起几分姿态,对着林汝翥缓缓开口:“林大人,我军政府的诉求很简单。其一,朝廷设立安平镇总兵一职,管辖安平、金夏二岛;其二,开放专属海贸通道。只要贵方应允,我等即刻释放沈巡抚。”
陈闲的条件,实则并不算苛刻。
安平镇与金、夏二岛,本就是郑芝龙的固有势力范围。
新设安平镇,无需朝廷划拨粮饷,不耗国库分毫。
且海疆自此有军政府驻守庇护,海防格局与往日相差无几。
林汝翥面露迟疑,心中顾虑重重。
一旦应允此事,他一生清名便会落下污点,日后政敌必定借此发难、肆意攻讦。
可他别无选择。单凭一己之力,根本挡不住满城人心。
若是执意死守,最终城破民伤,他便会沦为千古罪人。
正当他左右为难之际,郑观澜登门到访。
众人皆知他是沈犹龙的贴身幕僚,皆以为他是受沈巡抚所托前来议事。
很快,郑观澜便联络全城官员、士绅,草拟出一份联名请愿书信。
书信很快送至沈犹龙手中。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遍布全城文武与士绅的签名,沈犹龙沉默良久,最终提笔落墨,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份加急奏折随即拟写完毕。
奏折刻意篡改事端,将此次两军冲突,定性为围剿郑芝龙的平叛战事,将华卫军粉饰为协助朝廷平乱的义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文末更是主动恳请朝廷,设立安平镇水寨,总兵一职由福建都司遴选任命,实则早已暗中将名额预留予陈闲。
洪升这一手算计,极为高明。
此事若是只让沈犹龙一人决断,哪怕株连三族,他也断然不肯妥协。
可当整个闽省官场、地方利益集团尽数认可此事,他便再无半分抗拒的余地。
究其根本,一人之力,终究无法抗衡整片庞大的利益圈层。
这般后果,远比株连三族更为可怖。
至此,整个福建官场,终于彻底放下对峙,与陈闲的军政府坐于谈判桌前。
陈闲的核心诉求虽简单,可落地细则繁多,需要逐一磋商。
福建官员依旧惦记着当初陈闲许诺的银两、粮草,想要兑现承诺。
此番自然是尽数作废。
若是两军未分胜负,陈闲或许会依诺交付。
可如今胜负已定,从古至今,从未有胜利者向失败者赔付补偿的道理。
双方紧接着磋商驻军事宜。
福建官府态度保守,只允许华卫军在安平镇、金夏二岛驻军千人。
千人兵力太过单薄,根本不足以稳固防线。
李英据理力争,将驻军规模敲定在三千人。
而后是三地与福建全境的联通管控问题。
军政府态度强硬,要求全面开放通行,无设限阻隔。
福建官员却极力反对,全然放开,会让他们日夜难安、寝食难宁。
几番拉锯谈判,双方最终达成折中方案:各处哨卡,由官府与军政府共同派兵驻守、联合管控。
就在福州舰队对峙、两军谈判的同时,陈闲另派一支民兵队伍,突袭同安县。
这支队伍并未强攻同安县城,而是直指城外的官办船厂。
船厂本就驻守薄弱,兵力空虚,这场交锋近乎兵不血刃,轻易拿下。
更令当地众人意外的是,华卫军拿下船厂之后,既不攻打官署,也不劫掠富户,唯独将船厂内所有工匠尽数收拢带走。
一众工匠起初满心抗拒,惶恐不安,以为是被抓去充壮丁、服苦役。
没过多久,几名出自郑氏的管事带着足量饭食赶来,耐心安抚,逐一解惑。
工匠们这才知晓,这支军队源自海外明人建立的军政府,此番收拢众人,是要迁徙至吕宋船厂做工。
一名四十余岁的老船工凑上前,望着郑氏管事,语气带着试探:“敢问管事,每月当真有二两银子工钱?”
管事语气诚恳,笑着回应:“自然当真。我日后也要远赴吕宋。从今往后,郑氏不复存在,我等皆是为军政府效力。”
他顿了顿,高声向众人解说:“我军名为华卫军,顾名思义,便是护佑百姓安宁之军。大都督宅心仁厚,素来言明,军人、工匠,皆是立国柱石。”
“军中将士有功可分田,匠人劳作有稳薪。吕宋米价低廉,二两月银,足够全家日日饱腹吃米!”
“但凡随行工匠,家中每口人,皆可分得五亩传家口粮田,世代承袭!”
人群中,一名胆大的汉子低声嘀咕,满是疑虑:“世上哪有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当真不假?”
管事闻言轻笑,语气笃定:“若是作假,我等何必大费周章,千里迢迢迁尔等南下?若只是缺人,直接沿海劫掠村民,岂不更为省事?”
寥寥数语,尽数打消了工匠们的顾虑。
数千名船厂工匠纷纷动身,拖家带口,向金夏码头集结,等候登船南下。
洪升同步调集周边民间商船,足额支付运费,抽调运力,协助转运人员与物资。
此时,有南部舰队驻守石堡城,监视荷兰军队动向。
闽省至吕宋的整条海路航线,已然完全掌控在华卫军手中,通行无阻。
同安城外的官办船厂,工匠、器械几乎被尽数搬空。
这般动静,当地官府全然置之不理。
对他们而言,只要地方士绅、地主的核心利益不受侵扰,自身官位安稳,便万事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