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双膝一沉,直直跪倒在地,肩头颤抖,当场哭出声来。
“呜呜呜,大都督!李某往日多有冒犯,求大都督饶恕!”他哭声哽咽,语气极尽卑微。
一旁的洪升压低声音,轻声提醒。
“大都督,此人名为李英,通晓四国语言,熟稔各类南洋土话,常年替郑氏打理外事。”
他顿了顿,继续据实禀报。
“此前郑氏派遣他前往吕宋城,意图收编军政府。”
洪升早已摸清陈闲的性情,说话坦荡,毫无避讳。
陈闲恍然点头,语气平淡:“原来是他。彼时我身在外地,不曾驻守吕宋,故而不知情由。”
他抬眼看向跪地的李英,语气温和:“李先生,起身吧。”
“大都督……属下心中实在愧疚难当!”李英垂着头,声音恳切,一副满心懊悔的模样。
若细细观察,方能察觉他的愧疚全然是刻意伪装。
这份演技,堪称顶尖。
也难怪他能胜任外事差事,的确是外交的上好人选。
陈闲淡淡开口:“起身回话。”
“往日诸事,各为其主,我不怪你。”
“往后,我望你能恪尽职守,尽心为军政府效力。”
“谢大都督!”李英心中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
“我打算在军政府下设外事司,你可愿意牵头主事?”陈闲看着他,语气笃定。
李英骤然一怔。素来机敏活络的他,此刻竟当场僵住,一时失神反应不过来。
他当初在吕宋城,彻底得罪了军政府,能侥幸活着逃回安平城,已是万幸,从未奢望还能得到重用。
“李英?”陈闲见他失神,轻声追问一句。
李英猛然回神,身子一矮,再度利落跪地,语气恭敬又恳切。
“回大都督,属下万死不辞!”
陈闲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
“这般可不行。日后你身为军政府外交官,代表的是我方颜面,膝盖万万不能这般松软。”
陈闲此举,正是典型的千金买马骨。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的顾虑尽数消散,彻底安定下来。
洪升适时上前,继续引荐。
“大都督,这两位是陈勋、林翼。一人专精造船技艺,一人执掌武器作坊。”
陈闲微微颔首,向二人致意。
两人双手布满厚重老茧,肤质粗糙,是常年劳作的匠人模样。神色略显木讷敦厚,全然没有李英那般圆滑活络。
“我军政府已在吕宋筹建兵工厂与造船厂,如今最是缺技艺精湛的工匠。我打算设立匠作司,二位可入司任职,各司其职。”陈闲缓缓说道。
洪升逐一引荐众人,陈闲顺势为每个人敲定司职,最低皆是主事、副主事一职。
若将军政府视作一方小朝廷,各司主事便等同于朝中六部尚书,权责极重。而这些人,个个都身负真才实学。
洪升心思缜密、眼界开阔,是顶级谋士,有宰相之才。杨经精于账务,更兼具过人的经商天赋,郑氏名下所有钱庄,皆是由他一手筹建打理。彼时南方尚未兴起钱庄,他的本事,尤为难得。
李英更是难得的外语奇才,精通西班牙语、荷兰语、日语、安南语、暹罗语,还通晓南洋诸多岛屿的本土土话。据他所言,只需在当地暂住一段时日,便能快速掌握当地方言。
至于陈勋、林翼这类顶尖匠师,更是陈闲求之不得的人才。另有陈于鼎,曾是郑森的启蒙老师,深耕经学,是当世理学大家。纵然不曾考取功名,却实打实拥有大儒之才。
在陈闲眼中,这些栋梁人才,远比郑氏府中的金银财宝更为珍贵。
任职敲定,众人迅速进入状态,纷纷为陈闲献策建言。陈勋与林翼心系工坊,即刻动身赶回,安抚一众工匠。
工坊工匠大多招募自周边城镇,无人管束,人心浮动,再不管控,迟早尽数离散。
其余众人留守议事,摸清军政府当下局势后,一致判定:眼下接管闽省,时机尚未成熟。
这时,有人提出新的策略,建议先取同安,再攻福州。
同安坐拥闽省规模最大的造船基地,实力雄厚。郑氏虽自有船厂,却也常年在同安订造船只。当地产出的梭船,速度迅捷、形制精良、船体坚固,是难得的上好战船。
提出此计的,竟是素来沉默寡言的林翼。他执掌郑氏船厂多年,对闽省造船业了然于心。
林翼语气诚恳,细细禀报。
“大都督,同安造船作坊汇聚了闽省顶尖工匠。只是这些工匠隶属匠籍,归官府直管,管控极严。即便是郑氏,也难以征调人手。”
“若是大都督拿下同安,将这批工匠迁至吕宋,既能让工匠感念恩德、安心效力,更能大幅提升吕宋造船厂的产能。”
“这有何难?”陈闲淡然一笑,随即转头看向洪升,虚心询问,“洪先生意下如何?”
洪升微微颔首,沉稳回道:“老夫认为此计可行。我军如今掌控南洋诸岛,日后扩张发展,必然需要海量战船。往后与洋人往来交涉,船只越多,底气越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商议既定,陈闲即刻安排杨经,带领林承泽前去清点城中所有物资、粮草,规整库存。
与此同时,郑氏府邸后院,骤然乱了起来。
关押郑氏女眷的院落里,一名十几岁的少女当众叫嚷,执意要与童雀比试。童雀无奈,出手不过数招,便轻松将她制服。少女不肯服软,当场红了眼眶,委屈大哭。
此女正是郑芝龙的幼女,郑玉娘。
陈闲闻声赶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童雀见状,无奈地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示意此事与自己无关,是对方肆意寻衅。
“好了,休得哭闹。”陈闲开口,语气平静。
“郑芝龙是被朝廷处死,是你们郑家勾结朝廷,率先图谋我军政府。我不过是被动反击,何错之有?”
郑玉娘泪眼婆娑,语气倔强,满是不甘。
“你们就是强盗!强占我郑家府邸,还满口仁义道德,说这些虚伪的话,有什么用!”
陈闲瞬间明白童雀的无奈。这般娇蛮任性、蛮不讲理的富家大小姐,任谁遇上都头疼。
他故作冷沉,扬声吩咐左右:“来人。这女子生得尚可,送入我房中。”
“你敢!我宁死不从!”郑玉娘被卫兵拉住,拼命挣扎,眉眼间满是倔强与愤恨。
陈闲勾唇一笑,带着几分戏谑的坏意:“你不是说我是强盗吗?你们如今都是我的战利品,我自然有权处置。”
他心中并无歹念,只是想故意逗一逗这位骄纵的大小姐,磨一磨她的性子。
“玉娘,不得放肆!”
一道沉稳的女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僵持的局面。
来人是一位三十出头的中年妇人,身着素白重孝,脸型圆润,身形微丰,看着温婉端庄,自带几分福相。
“妾身翁氏,拜见大都督。”妇人敛身行礼,姿态恭敬得体。
陈闲不敢怠慢,连忙拱手回礼:“见过夫人。”
他知晓,这是郑芝龙的正妻翁氏。郑家群龙无首之下,翁氏便是一众女眷的主事之人。
翁氏神色谦和,轻声致歉:“小女年幼无知、性子骄纵,是妾身管教不严,还望大都督海涵。”
“无妨,令千金天真烂漫,年少任性,情理之中。”陈闲摆了摆手,随口宽慰。
他余光瞥向一旁的郑玉娘,不料对上少女略带嗔怒的白眼,那姑娘依旧满心不服气。
陈闲并未计较,正色对翁氏说道:“夫人放心,我已命人在府中收拾出几处院落,供诸位安顿。只是眼下时局动荡,还请诸位暂且安居院中,切勿随意外出。”
翁氏心中一松,微微躬身道谢。她已然明白,对方只是软禁家眷,并无苛待之意。
眼前这位年少的大都督,知礼守度,举止沉稳,绝非暴虐好色之徒,众人的安危,暂且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