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陈闲,多说无益。”沈犹龙面色冰冷,硬撑着一身傲骨,“本官绝不会向一名海寇妥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闲朗声大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杀你?未免脏了我的刀。”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调渐冷,步步施压。
“明日消息便会传遍全城。堂堂朝廷命官沈犹龙,投靠海寇。你说,京城那位天子会如何处置你?听说他最恨吃里扒外的官员。”
“按大明祖制,通敌当夷三族,对吧?”
“你沈家所有男丁,一律斩首。家中女眷,尽数打入教坊司。沈大人正值壮年,府上千金、妾室,个个正值芳华。”
“我听闻,京城官员最爱流连教坊司,尤其偏爱出身官宦的女子。”
“你往日常邀同僚回府赴宴,你的夫人、爱妾,早已被不少人见过。来日沦落风尘,任人折辱,何其讽刺。”
沈犹龙脸面涨得通红,气血翻涌,浑身紧绷。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陈闲,声音断断续续。
“你……你卑鄙无耻!”
陈闲再度大笑,笑声坦荡,满是讥讽。
“我卑鄙?我怎及你们半分?”
“你们日日弹劾藩王兼并土地,却依靠功名大肆圈占民田。苛责百姓偷税漏税,自身却依仗权势,明目张胆抗税。唾骂商贾逐利无良,转头便指使族亲经商敛财。”
这番直白的剖析,让沈犹龙如同被当众扒衣游街,颜面尽失。他为官半生,从未有人敢如此戳破士林伪善的面皮。
沈犹龙咬牙强撑,试图扳回一局,语气强硬:“你们偷袭安平又如何?大势依旧在我!此刻福建水师定然已攻占大员,直取金夏。你们已是瓮中之鳖!”
“是吗?”陈闲挑眉轻笑,从容不迫,“就凭你们那些近海小船,也敢远赴外海作战?”
“就连郑芝龙,尚且只敢依托近海,与荷兰人周旋避战。我军政府海军,战力远超荷兰舰队。你派出的水师,当真以为能活着回去?”
沈犹龙双目圆睁,眼珠几乎瞪出眼眶。陈闲不急不缓,一点点碾碎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
思齐城外,简易木栅栏围出一片俘虏营。
施琅乖乖蹲在施福身侧,垂着头不敢乱动。周遭被俘的明军官兵,皆是噤声蛰伏。
方才已有数人不服管束,被当场拖出营外枪决。鲜血未干,震慑全场。
海战早已落幕,敌军并未审讯俘虏,只将众人严密关押。看守兵士偶尔会投放少许食物与淡水,仅够勉强维系性命,无人能够饱腹。
施福压低嗓音,凑到儿子耳边低语:“他们主力定然开赴金夏了,暂时没空管我们。”
施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急切道:“父亲,这是天赐良机,我们逃吧!”
“逃?”施福摇头苦笑,语气沉凝,“此地是大员孤岛,四面环海,我们无处可逃。”
“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看清局势。不止我们败了,沈犹龙那边必败无疑。这一回,整个福建,恐怕都保不住了。”
施琅满脸难以置信:“他们想吞并整个福建?怎会有这般底气?”
“你不懂地利。”施福目光深远,冷静剖析,“福建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如今大明水师凋敝,无人能挡其锋芒。”
“他们只需扼守三处山间隘口,再以水师袭扰浙、粤沿海,便可彻底锁死闽地,稳稳吞下整片福建。”
施福久历兵事,眼光毒辣,一语道破关键。
局势果然如他所料。
茫茫东海之上,郑虎统领规模庞大的北部舰队,全速航行。
旗舰海宁号甲板上,郑彩被亲兵带上船面。他微微眯眼,缓缓适应刺眼的天光。
“阿彩,还记得我吗?”
郑虎快步上前,伸手拥抱住郑彩。二人同属郑氏旁支,素来相熟。
郑彩恍然回神,神色复杂轻叹:“阿虎,没想到你竟是这支舰队的主帅。如此惨败,我们输得不冤。”
“自然不冤。”郑虎语气笃定,顺势夸赞,“我们大都督早已定下全盘妙计,胜负早已注定。”
他诚恳劝降:“阿彩,随我们一同做事吧。你何必为这腐朽的大明朝廷白白送命?”
“我没那般迂腐。”郑彩本就非死忠之臣,他抬眼望向舰队航向,沉声问道,“你们这是前往金夏?”
“没错。”郑虎点头,目光恳切,“阿彩,想不想要个投名状?”
郑彩瞬间会意:“你想让我去劝降金夏守军?”
“怎么?你做不到?”郑虎笑道,“当年郑芝龙在世时,便是你与施福镇守金夏,城中守军你尽数熟识。”
郑彩微微蹙眉,反问:“你为何不找施福?”
“你还不了解他?”郑虎无奈摇头,“施福沉默寡言,做事刻板守旧、不懂变通,这般要事,我不敢托付于他。”
郑彩沉默思索片刻,最终点头应允:“我试试。”
……
此时,安平城内的战事已然彻底平息。
陈闲终究没能说服沈犹龙。他这才看清,明末读书人的固执与迂腐,远超想象。郑氏府邸的查抄工作已近尾声。陈闲怀着期待,快步赶赴后院。
空旷院落中,查抄出的各类财物整齐陈列。
林承泽手持清单,早已等候多时。
“大都督,郑氏底蕴深厚,财力惊人。”
“院中仅是府内现存金银,粗略估算,价值便超五百万两。库房之中,还有堆积如山的军械、粮草辎重,数量浩大,一时难以尽数统计。”
“不必细算。”陈闲果断开口,“把杨经带过来。”
陈闲早已摸清郑氏核心人手底细。杨经身为郑氏总饷司,传闻有过目不忘之能,执掌全族所有钱粮账目。
安平攻陷后,郑氏一众幕僚尽数被掌控。他们虽不了解新军政府,却丝毫不惧生死。
这群文人自视甚高,自认身怀长才,乱世之中择主而事本就是常理。郑芝龙已死,投靠军政府,算不上背主求荣。
不多时,杨经被带至陈闲面前。
二人静静伫立,彼此默默打量。杨经见陈闲器宇不凡、眼神睿智通透,心中暗定这是乱世明主,当即躬身跪拜。
“杨经,拜见大都督。”
“杨司库请起。”陈闲抬手虚扶,开门见山,“郑芝龙的时代已然落幕。如今我军政府掌控海陆、平定安平,正需司库这般人才辅佐。”
杨经直起身,从容问道:“大都督唤在下前来,可是要核查安平府库家底与郑氏产业?”
“正是。”
得令后,杨经条理清晰,从兵甲粮草、府库存银逐项细数,分毫不乱。
陈闲这才知晓,郑氏财力远不止表面所见。府中金银仅是冰山一角,家族暗中掌控着一间大钱庄,大半流动资金皆靠钱庄周转调度。
库房囤积的军械铠甲,规模浩大,足足可以装备数万大军。不愧是盘踞东南多年的海上霸主,财大气粗。
这一刻,陈闲心中骤然改了主意。
他不再奢求大明朝廷的一纸正统名分。坐拥雄厚家底与强悍水师,不如直接割据自立,掌控整片福建。
郑芝龙做不到的割据霸业,不代表他做不到。
“大都督若有意谋取福建全境,不妨问问洪先生的见解。”杨经适时提醒。
杨经口中的洪先生,便是郑氏总军师洪升。
据他所言,洪升早已数次劝谏郑芝龙,趁乱世拿下福建、自立根基。
如今北方战火纷飞,朝廷无力抽调北军南下平乱,江南亦无强势重兵镇守,正是割据闽地的绝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