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员城外,碧海茫茫。
趁着大潮,官军船队陆续驶入鹿耳门。
施福的船队一马当先,行在最前。
他眉头微蹙,心底莫名发沉。
一切都太过顺利,顺利得透着诡异。
沿途虽撞见敌军哨船,可对方一碰即退,逃窜得异常迅捷。
更蹊跷的是,仗打到现在,军政府的主力舰队始终不见踪影。
难道对方的舰队,当真恰巧不在港内?
即便军政府本阵战舰空缺,那刚刚归降他们的郑芝豹部战舰,为何也不见踪迹?
按理来说,新降之师,理应被安置在这海防要地。
一名青年轻步走到施福身后,神色凝重,语气带着笃定:“父亲,情况不对劲,这里恐怕是陷阱。”
施福侧目看来,目光深沉:“琅儿,你从何处看出破绽?”
施琅眼神澄澈,缓缓开口:“孩儿从出征之初,便觉此事蹊跷。”
“军政府仅凭一众海外明人,便能屡次击败西洋列强,这般势力,绝非泛泛之辈。”
“巡抚大人兴师动众,大举来攻,对方不可能毫无察觉。”
“还有澎湖,守大员必守澎湖,这是海防常识。四将军部下已然归降,澎湖理应落入他们掌控,可他们为何迟迟不派兵驻守接管?处处都是破绽。”
施福望着海面紧绷的局势,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淡淡笑道:“我儿眼光独到,心思通透。”
施琅面露诧异:“父亲早已看穿了?”
“看穿又如何?”施福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文官常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此战战略由巡抚定下,我辈只是奉命行事。敢有质疑,便是心存二心,下场远比战败凄惨。”
他转头看向施琅,神色严肃,字字恳切:“琅儿,待会若生变故,切勿犹豫,即刻率军撤退。即便不幸被俘,也万万不可拼死反抗,顺势归降便可。”
施琅脸色一凛,眉眼间满是执拗:“父亲!这般行事,全无底线!”
施福苦涩摇头,眼底藏着半生沧桑:“你我父子本是海寇出身,即便归顺朝廷、身居官职,在世人眼中,依旧是草莽贼寇。”
“于我们而言,为朝廷效力,或是为军政府做事,从来都只为活下去,求一口饱饭。”
一句话,道尽了乱世底层武者的生存常态。
乱世浮沉,唯活着最大。
船队驶入台江腹地,视野所及,依旧不见军政府舰队主力。
整片江面空空荡荡,死寂得令人心慌。
岸上的思齐城漆黑一片,无半点灯火,宛如一座死寂空城。唯有远处大员城的堡垒之上,零星跳动着几点火光,在沉沉夜色中格外刺眼。
郑彩的船队紧随其后,陆续入港。最后压阵的,是福建沿海卫所水师。
数百艘战船列阵铺开,几乎占据了台江大半水域,声势浩大,却也透着压抑的死寂。
主将李春茂似乎已经嗅到胜利的气息,立刻传令,命步兵搭乘小艇登陆。
登陆地点选在思齐城外,与当初陈闲的进军路线别无二致。众人的盘算如出一辙:先抢占思齐城,再从鲲尾方向推进,直取大员城。
可当无数小艇靠近滩涂,步兵即将踏岸的瞬间,漆黑静谧的沙滩骤然炸裂。
密集的火铳声骤然响起,响彻海岸。
林承裕早已率军在此埋伏多时。
他提前命人在所有可登陆的滩涂挖好壕沟,布下防线,静静等候官军自投罗网。
漆黑的夜空里,子弹呼啸破空,尽数射向登陆的小艇。枪口迸出点点火光,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死亡火网。
天色从深夜熬至拂晓,天光微亮,朝廷的登陆步兵始终无法突破滩涂防线,被困在浅海与沙滩之间,进退两难。
当日头升起,金光洒满海面的一刻,江面之上的决战,正式打响。
岸边早已备好的野战炮阵地,骤然开火,炮口轰鸣,炮弹密集砸向台江内的官军水师。
陈闲此番足足布置了两百多门大炮。
军政府物资虽有短缺,唯独火炮储备极为充裕。
此前海战击沉的每一艘敌舰,都搭载着数十门舰炮。这些威力强悍的舰炮被拆解上岸,改造为岸防重炮,威力倍增。
两百余门重炮同时轰击,炮火连绵不绝,官军水师的战船根本无力抵挡。
战船纷纷避让后撤,阵形大乱。
可此刻大潮已然退去,鹿耳门水道干涸封堵,退路已断。残存的官军战船,只能拼死冲向一鲲尾侧方水道,强行突围。
李春茂立在船头,脸色惨白,喃喃自语,满是难以置信:“军政府怎会有如此多的红衣大炮?”
他心底彻底冰凉,心知此战已然赌输。
谁也未曾料到,对方竟会以岸防重炮,封锁江面水师。
要知道,辽东明军主力,都凑不齐这般规模的红衣大炮阵列。
滩涂登陆的步兵处境最为凄惨。后路被火铳封堵,想要退回小艇,已然无路可退。
华卫军的火铳手死死压制阵地,但凡有人试图靠近小艇逃生,立刻就有小型火炮精准轰击,将小艇击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水师节节败退,每一门重炮落下,都可能击毁一艘战船。
登陆的步兵彻底陷入绝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知是谁率先嘶吼一声:“我等愿降!”
话音落下,滩涂上的明军士兵纷纷弃械跪地,密密麻麻,尽数投降。
江面突围的水师,乱象更甚。
最先冲到一鲲尾水道的,是老旧的卫所战船。
这批战船船身破败、速度迟缓,却抢先霸占水道入口,死死挡住后方战船的去路,全军突围速度彻底被拖慢。
待卫所战船驶入水道,众人瞬间面如死灰。
水道前方,十几艘大型夹板船一字排开,牢牢封锁去路。每一艘夹板船都搭载三十门以上火炮,侧舷齐开,可同时开火的火炮足足逼近两百门。
连绵炮火压制之下,无人能够突围。
一部分小船铤而走险,调转船头向北,不惜冒着搁浅、触礁的风险,试图从鹿耳门旧道撤退。
可抵达鹿耳门才发现,此处早已被数百艘小型战船堵死。
郑氏归降的小型战舰、苏禄人的卡拉库亚快船、速度极快的桨帆船,层层排布,水泄不通。
如今的华卫军,不仅大型主力舰充足,小型战船更是种类齐全、数量庞大,足以应对各类海战战术,攻防兼备。
施福的船队驻守最后方,前后退路尽数被封,彻底陷入绝境。
他望着漫天炮火与封锁的水路,眼底一片沉寂,低声下令:“琅儿,传令全军,降帆。”
施琅浑身一震,满脸焦急,嗓音发颤:“父亲!万万不可投降!母亲与家眷尚且留在安平!”
施福转头看向儿子,眉眼疲惫,却异常清醒:“琅儿,你以为敌军在此设伏,会放过安平的家眷吗?”
他年仅四十出头,常年漂泊海上、征战不休,早已熬得鬓发花白,眼角爬满深深的皱纹。可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眸,依旧锐利通透,藏着看透世事的清醒。
郑彩、施福两家的家眷,尽数安置在安平城内。唯有郑芝豹早有防备,将家属迁至别处,免遭牵制。
这也是郑彩与施福最终决意投降朝廷的缘由之一。
施福的猜测分毫不差。
此刻,陈闲正亲率重兵,猛攻安平郑府。
相较于郑府内部焦灼的巷战厮杀,城头的陆战营推进速度更快。
梁国忠坐镇城头中枢,手握预备队,从容调度战事。
四支攻坚队伍尽数与敌军接战。在华卫军绝对的火力优势下,无论是府标营,还是郑氏私兵,都不堪一击,节节溃败。
唯独攻入郑府的突击队,遭遇了最顽强的抵抗,撞上了难缠的劲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