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琬靠着车壁坐了片刻,偏头看了一眼外面正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车厢里,像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明日返京。回宫之后我会向母后禀报,这桩案子在我手上断了线。后续如何定夺,由她来拿主意。“马车继续往前走着,蹄声和轮声交错着铺满了那条逐渐融入夜色中的道路。
驿站坐落在距离卫家旧宅大约十里地的一个岔路口上,三间土房带一个院子,院子角落里拴了两头驴。沈琬一行人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驿站的老吏提着盏油灯出来迎,打了个哈欠把几间空房指给了他们便回去睡了。
沈琬选了一间最靠里的屋子,进去之后没点灯,在黑暗中坐在床沿上,把从坡地上带回来的那块土块搁在了桌上。土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轮廓,她伸手摸了一下,表面还是干的,棱角处有些碎末正在陆续脱落。她收回手解了外衫躺下了,面朝天花板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眼皮合拢。
其余四人各进了自己的屋子。杨樾把马拴好之后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望着坡地方向的夜色沉思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回了屋。傅琰之把行囊里的册子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吹了灯躺下。莫昱钦进了自己那间靠东的屋子之后没有立刻躺下,他把行囊搁在床脚,在屋里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出了神。
李昀的屋子在最西边,他进门之后把门关上,在窗口站了片刻,然后把袖口里那把匕首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别在腰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轻得像猫踩过一样,经过杨樾窗下的时候停了短短两息,然后继续朝驿站后门的方向去了。
莫昱钦在屋里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从矮凳上站起来,轻手轻脚推开屋门探了探头,院子的方向静悄悄的,几间屋里的灯都灭了。
他侧着身从门缝里挤出来,贴着墙根绕过了井台和柴堆,从驿站侧面的矮篱笆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他踩碎了一截干枯的树枝,咔嚓一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脆,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之后继续沿着土路往坡地方向走去。
他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放慢了步子。前方的岔路口有个人影靠在一棵歪脖柳树底下,背着月光看不清楚脸,但那道轮廓他认得。莫昱钦走近了几步,对面的人也往前迎了两步,柳树底下的月光把那人的脸照出了轮廓——李昀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脸上那点笑意在夜色里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半夜翻出驿站往这边走。
“你也没睡。“莫昱钦站在他面前说。
“睡不着。“李昀从树干上直起身,整了整衣摆,“白天那块地扫得太干净了,我心里不太踏实,想回去再翻一遍。你呢?“
“一样。“莫昱钦说。
两个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坡地的方向走,谁都没再问第二句。到坡脚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坡地上那片平整的黄土照成了浅灰色。
两人没走正面那条石板路,而是从坡地的侧面绕了过去。莫昱钦蹲在坡地边缘用手沿着地面交接的缝隙慢慢摸了一遍,指尖在土和原生地面的交界处来回蹭了两趟,在靠近东侧的位置摸到了一小截凸起的硬边。他拨开表面那层浮土,露出来的是一段锈铁。他抠住那截硬边往起拔了拔,铁器松动了一下,整个被她从土里抽了出来。
是一把匕首,锈迹斑斑,刃口上沾着已经干透发黑的旧渍,刀柄的缠绳被泥土和潮气泡得松散了大半。
李昀从旁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匕首接过去对着月光转了两下。刃口上那些干透的暗色痕迹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跟东郡那座旧宅里烧变形的青砖上残留的东西是同一种痕迹。他把匕首小心地托在掌心里,没有握刀柄。
避免破坏刀刃上任何可能的残留,用一块方巾将其轻轻包裹起来,抬头看了莫昱钦一眼。莫昱钦蹲在旁边,目光落在方巾裹好的匕首上,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白亮亮的,另半边笼在暗影里。他偏头看了一眼坡地东侧那道被挖出匕首的缝隙,缝隙边缘的土是松的,匕首的刃尖朝下斜插着,像被人随手丢进去之后又被浮土盖住的样子。
他伸手把缝隙边缘的土拢回去填平了,然后站起来,月光照在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的背影上,把各自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坡地泛白的土面上,一左一右地铺开,沿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往回延伸着,被风里的草叶声裹着一路送下了坡地,渐渐融进了夜色深处。前方驿站屋顶的轮廓在月色里渐渐清晰了,像一枚安静沉在原地的墨线描痕,把夜色拢住了一片安稳的暗影,把他们缓缓走回的身影接进了那片沉静之中。
两个人回到驿站的时候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只是翻了一线灰白,院墙和屋顶的轮廓在晨光里还是模糊的一团。莫昱钦和李昀从侧面的矮篱笆翻回去的时候动作比出去时更轻,落地的声响被院子角落里那两头驴的喷鼻声盖了过去。
匕首被李昀用方巾裹了两层,塞在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玉牌被莫昱钦攥在掌心里,攥了一路没松过手。两人进了驿站之后没有各自回屋,而是一先一后推开了驿站最西边那间屋子的门。那是李昀的屋子,门关上之后李昀把匕首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莫昱钦也跟着把玉牌搁在了旁边。
玉牌不大,巴掌心大小的一块,断成了两截。表面有雕花,纹路精细,能看出原本应该是某种佩饰的挂件,但断裂的茬口很不规整,像是被用力摔在硬物上崩断的。李昀把两截断玉在桌上拼了一下,断面能对上,但中间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拼不完整。
“摔断的。“莫昱钦用手指碰了一下断面边缘,“缺口处有挤压的痕迹,不是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