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琬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窗纸外面还是青灰色的。她披了外衫去开门,杨樾站在门口,穿戴齐整,手里拎着两只打包好的食盒,一副早就等着的模样。
“今天跟我走。“他把其中一只食盒递给她,“吃完出发,别磨蹭。“
沈琬看着他那副不容商量的架势,把嘴边那句“我还没洗漱“咽了回去,接了食盒转身回屋。
食盒里是热腾腾的包子和小菜,她坐在桌边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换好衣裳推门出来的时候杨樾还在廊下等着。他见她出来了便转身走在了前面,沈琬跟在他身后出了宫门。
第一站是城东的演武场。杨樾把她带到场边站定,自己下场跟几个校尉比划了几招,动作利落干净,收势的时候目光往她这边飘了一下。
沈琬靠着围栏站着打了个哈欠,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也没抬手理。杨樾从场中走出来在她旁边站了片刻,见她对刚才那场比试一点评价都没有,脸上的表情微微绷了一下,说了句“走吧“便转了方向。
第二站是街上的酒楼。杨樾点了一桌子菜,每一道都往她面前推了推。沈琬夹了两筷子就搁了,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发呆。
杨樾自己吃了几口也搁了筷子,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往她那边又推了推,她低头看了看桂花糕,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剩下的半块搁在了碟子边上。
“不爱吃?“杨樾的声音闷了一下。
“还行。“沈琬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吃不太下,早上吃多了。“
杨樾让店家把菜撤了,换了壶热茶。茶沏好了他给她倒了一杯推过去,沈琬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把杯子搁回了桌上。整个下午杨樾带着她在城里转了三处地方——南街的兵器铺子、东市的布庄、城外一座有人放纸鸢的土坡。
每一处他都安排得像是专门挑过的,从看铁器到挑布料到站在坡上看纸鸢飞远。沈琬每处都跟着去了,但每处的反应都差不多,目光落在东西上但眼神是散的,像是人在这里心思在别处。
日落的时候他们从城外往回走,马车里沈琬靠着车壁睡着了。杨樾坐在对面看着她垂着头一点一点被车颠得晃,伸手把她快要滑下坐垫的肩膀扶正了又收回去。
她的手蜷在膝盖上,睡相老实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沓。杨樾把目光移开,落在车帘缝隙里闪过的街灯上,嘴唇抿成了一道薄直的线。
回宫之后各自散了。沈琬回了寝宫洗漱换了寝衣,正靠着床头翻那册风物杂记,门被敲响了。
杨樾站在门外,头发湿漉漉的,外衫敞着没系,中衣领口被水浸透了大半,贴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里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厨房多煮的。“他把托盘搁在桌上,语气随意,“你喝了驱驱寒,今天在外面吹了一天风。“
沈琬从书册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他那副湿淋淋的打扮在她面前站着,头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她看了两息,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伸手端过那碗姜汤喝了两口搁下了,说了句“谢了“便拿起书册重新翻了一页。
杨樾站在桌边没有动。湿透的衣料贴着他肩膀和锁骨的轮廓,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沈琬。
她已经把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了,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搭在纸页边沿轻轻捻过去。烛光把她侧脸照得柔柔和和的,她看书的姿态松弛得跟平时没两样。
他站在那里站了大约十息,湿衣裳贴着皮肤渐渐凉了,他伸手把桌上那只空碗收进托盘里端了起来,说了句“姜汤趁热喝“便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之后沈琬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瞥了一眼门板,看了片刻,低下头又翻了一页。烛光晃了一下,书页上的墨字一排排地从她视线底下滑过去,她翻页的手指不急不缓,指腹捻过纸角的声音在夜里细细地响着,窗外廊下的灯笼光隔着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暖黄色晕。
铺在她搭在书册边沿的手指上,暖黄的光在她指节上静静铺了一层,随着烛火的跳动微微明灭着,把她翻页的动作笼在了一小片温润的光亮里,夜风从窗缝挤进来把烛火拂得歪斜了一下,光晕在她指节上晃了一道弧便稳住了。
沈琬把那碗姜汤搁下之后靠在床头又翻了会儿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听见外面廊下有脚步声由近及远地去了,她合上书把灯吹了躺下。
躺下去之后她又想起杨樾方才那副湿淋淋的样子站在桌边的模样,想了想,起身披了外衫走到门口唤来值夜的小太监,吩咐了句“去二驸马住处送套干衣裳,就说夜里凉“便转身回了屋。
小太监应声去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沈琬躺回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册杂记压在枕头下面,闭了眼。
第二天一早她刚洗漱完坐在桌边喝粥,门就被推开了。李昀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进来搁在她手边,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的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屋里。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薄衫,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梳得齐整但发尾微微带着潮气,像是刚洗过脸还没完全晾干。
“公主昨夜睡得可好?“他说话的时候把银耳羹往她面前推了推,“炖了一早上的,加了红枣和枸杞,润喉的。“
沈琬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恰好,红枣炖得软糯。她喝了两口放下碗,整个人靠进椅背里,脸上那股今早刚醒时的涩劲还没完全散尽。
李昀看着她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嘴角弯了弯,没急着说话,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把一杯热茶捧着慢慢喝。
沈琬靠着椅背把银耳羹喝完了,碗搁下的时候顺手推到了李昀那边。
李昀接了碗放在托盘上,抬头看着她,她忽然开口说了句:“昨天二驸马大晚上的顶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端着姜汤来敲门,衣裳全湿了贴在身上,站在桌边跟我东拉西扯了半天。你猜他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