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先后站起来,各自散出了偏厅。沈琬站在桌边把匣子合上扣好,转身从侧门出去的时候廊下的风迎面扑过来,卷着庭院里桂花的最后一缕尾香。
她把匣子抱在怀里走在廊道上,“这阳光甚好,和我这一身,倒是般配,只是手上书籍有些繁重,不然倒是轻盈一身。”
她脚下踩着一格一格被午后阳光切成明暗相间的青砖,袍角在脚步间微微拂动着,铜虎符的重量隔着袖口稳稳地贴在她腕侧,随着她迈步的节奏轻轻晃着,一下接一下。
偏厅里的人散出去之后,沈琬抱着匣子站在廊下吹了会儿风。
桂花香的尾韵在廊道尽头若隐若现,她把匣子换了个手抱着,正往寝宫方向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琰之追到了廊道拐角,停下来的时候胸口起伏了两下。他的脸色在廊下的阴影里显得比方才白了半截,手指攥着袖口,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沈琬回头看着他,等他说话。
“公主。“傅琰之的声音比方才在偏厅里低了许多,“去南边的事,我方才答应得太快了,但我也是无心的,所以,你别误会,我……“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沈琬脸上移到了廊柱的底座上,“我在东郡就没什么用。不会武,不认路,遇到事还要三驸马替我挡。这次去南边要是再拖累你们,我羞愧难当,恐怕拖了你们的后腿,我也是无脸面再回京来……“
沈琬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和攥得发白的指尖。她没打断他,等他断断续续地把最后那句“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说完之后才开口:“你在偏厅里愿意说'我也去',这已经算帮忙了,这句话比泼冷水的多少听着会更好听。
硬撑着非要去的比那些嘴上说得漂亮实际躲得远的人好得多。“她顿了一下,“你若觉得心里没底,那就留在京城。没人会说你什么,如果是旁人说你什么,大可不必放在心里。“
傅琰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沈琬的表情很平淡,没有失望也没有嫌弃,就事论事的语气。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攥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让我再想想,或许我思量一阵,又和如今想法又不一般。“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不快,靴底在青砖上磨出一道细碎的沙沙声响。
沈琬看着他走远的方向收回了视线,抱着匣子回了寝宫。
接下来的事比她预想的顺当。当天下午莫昱钦来找她说了自己愿意同行的打算,走的时候神清气爽,跟几天前被背着进寝宫的人判若两个模样。
杨樾是晚饭前来的,站在门口说了句“三日后走正好,能准备周全“,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事而不是商量。
李昀来得最晚,是入夜之后才出现在廊下的,他手里拎了一小包干桂花搁在沈琬窗台上,说了句“泡水带着路上喝“便走了。
沈琬坐在灯下把南行要用的东西理了一份单子,写完搁笔的时候外面传来傅琰之的脚步声,停在她门口片刻,没有推门,隔着门板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公主,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去。“话说完脚步声就匆匆远去了,没等她回话。
三日后出发的期限定了下来。女帝那边沈琬去禀了一声,把铜虎符带在了身上。
四位驸马各做各的准备,莫昱钦去太医院开了一副路上备用的药包,杨樾去马厩挑了三匹脚力好的坐骑,傅琰之收拾了两只包袱,李昀把那包干桂花塞进了行囊深处。
出发前两天,沈琬正在寝宫里核对物资单子的时候杨樾推门进来了。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的:“今天跟我去一趟城外马场,挑匹合适的脚力。你自己的坐骑得你自己去试。“
沈琬被他带出了宫,在马场里耗了大半天,试了三匹马之后选了一匹温顺的枣红母马。她翻身上马跑了两圈下来的时候杨樾站在围栏旁边没说话,但她下马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第二天一大早她还没来得及出门,莫昱钦端着个食盒站在了她门口。食盒里装了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不用打开就知道味道鲜美。
他在门槛上坐着看她吃了一块,也没多待,收了食盒走了。沈琬嚼着桂花糕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慢慢远去,桂花糕绵软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低头拍了拍指腹上沾的碎末。
第三天的安排来得更加直接了。她推开寝宫门的时候就看见李昀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本书,见她出来抬了一下眼皮:“今天天气好,去书市转转。我看公主行囊里一本消遣的册子都没装,路上那么远,总不能天天对着地图看,那得多显得有些过分无聊了一些。“他说完就侧身让了路,一副“走吧“的姿态。
沈琬看他那架势知道自己推不掉,便跟着他出了宫。
书市在城南,巷子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李昀在里面逛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古籍铺逛到游记铺又逛到话本摊。
他自己翻了半架子书,最后买了两本薄册子,给沈琬挑了一册南地风物杂记说“路上解闷“。
他递书过来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系统弹了声“积分 2“的提示,沈琬把书接过去塞进袖子里,没看他。
他们从书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巷口亮起了灯笼。沈琬走在前面出了巷子,李昀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脚步间隔着刚刚好的距离。
一前一后的,看上去真是好不和谐一番。
她的袖口里那册风物杂记的纸页边沿轻轻刮着她的手腕,她快走两步拐过街角,灯影从她脸上一亮一暗地划过,又忽地亮了,那册书卷在袖口里随着脚步微微晃动着,纸页叠着纸页的触感隔着布料衬着她腕侧的皮肤,一路走一路轻轻擦着,被夜风一吹,那一点余温便散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