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四个驸马爷不好哄 > 第七十二章
    一群舞女从帷幕后鱼贯而出,水袖轻扬,乐声跟着起来了,笛子和琵琶的音色在殿内流淌开来,把那些零碎的交谈话语盖了大半。

    舞女们的身姿在烛火映照中明灭不定地晃动,裙裾在席间穿行,把席面上那些交错的目光也打散了。

    沈琬看着舞女们的动作,视线跟着其中一条飞舞的水袖走了一段,指尖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回指腹贴在杯壁上的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丝竹声和舞步的节奏填满了殿内的空间,那些断断续续的议论声被压在了乐声底下,听不太真切了。

    杨樾在舞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往主位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琬靠着椅背望着舞女们的方向,姿态松弛了些,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也恢复了自然的弧度。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面前那杯被人敬过的酒一饮而尽。

    李昀把虾壳拢到碟子边上擦了擦手,目光从沈琬松弛下来的肩膀线条上移开,落在殿中央那群转着圈的水袖上。他靠着椅背慢慢转着手里的空茶盏,眉眼间的神色看不分明。

    乐声又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比方才轻快了许多。舞女们踩着拍子变换队形,水袖甩开来如同花开。沈琬靠着椅背,手指在桌沿上随着节奏轻轻叩了两下,指尖磕在木面上的声响被乐声盖住了。她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宴席继续着。丝竹声和笑语声交织在一起,烛火把整个重华殿照得亮堂堂的,映在每个人都微微泛光的脸上。

    沈琬坐着的姿态从方才的端直渐渐靠进了椅背里,手里的酒杯搁下来没再端起来。她的视线落在殿中央旋转的舞裙上,睫毛随着乐声的起伏偶尔闪动一下,唇边那一线维持了整晚的弧度不知不觉松弛成了自然的轮廓。

    宴席的后半程,果然有人借着酒劲找茬。

    沈琬原本正低头喝汤,对面坐的那个瘦高官员端着酒杯站起来,冲她方向抬了一下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大半桌的人听见:“大公主此去东郡辛苦,不知查到了什么要紧的线索?下官在朝中听闻那状元死因扑朔迷离,还以为大公主能带回什么了不得的真相来。“

    这话听着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在问——你跑出去一趟到底干成了什么?

    沈琬把汤碗放下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她还没开口,女帝的声音已经从不远处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卿若有兴致,改日朕让你亲自去东郡走一趟,回来也给大家讲讲你的见闻。“女帝说完看了一眼掌事女官,“记下,刘侍郎明日领个巡查东郡的差事。“

    对面那瘦高官员脸上的笑顿时僵了,拱着手连连告饶。满桌的人都把目光收了回去,没人再敢往沈琬的方向递话。女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视线在席面上慢慢扫了一圈,那些原本还攒着话的嘴唇都抿了个严实。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夜深了。沈琬从重华殿出来,夜风裹着廊下的灯影扑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缓了一瞬才迈步往下走。步辇停在阶下,小欢已经掀了帘等着她。

    沈琬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声粗哑的唤声:“大公主。“

    她回头。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玄色常服,身形高大但背脊微微佝偻,月光照在他脸上衬出眉间几道深深的竖纹。沈琬望着那张脸,脑子里对了几拍才反应过来——傅老将军,傅琰之的父亲。

    她下了两步台阶迎上去。傅老将军站在阶下的青砖地上,负手而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空空荡荡的台阶方向。

    “犬子……琰之没有随公主同归?“傅老将军的声音压着,但喉间那股沉沉的力道还是透了出来。

    沈琬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傅琰之还在东郡,跟莫昱钦一起留在江府,她走的时候脱身匆忙,根本来不及安排他们。这些天里她在林子里跑在河边跑在狗洞里爬,后来回了宫倒头就睡醒了就是接风宴,满脑子除了系统定位和女帝的情报之外什么都没想。傅老将军站在她面前问她儿子的下落,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还不知道,还没找到。

    “傅老将军。“沈琬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些,“大驸马暂且还在东郡,我回来途中出了些变故,没能与他同行。但请你放心,我一定会保证他安安全全地回来。“

    傅老将军看着她。月光把他的眼窝照得有些深,他看了她好几息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除了担忧之外还有一种沈琬读得出来的东西——不信任。他站在这里听她说了这几句话,每一句都透着不确定和空泛的承诺。他儿子的下落不明,而面前这位大公主给出的保证跟从前那些轻飘飘的许诺没什么两样。

    “老臣告退。“傅老将军拱了一下手,转身朝宫门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慢,脊背在月色里显得有些单薄。背影在灯影和月光交替的地面上渐行渐远,拐过宫墙角之后就看不见了。

    沈琬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从檐角灌下来吹得她披帛微微扬起。她把手搭在步辇的扶手上站了两息才弯腰上了车。帘子放下来之后她靠着软垫闭了眼,傅老将军最后那个眼神在脑海里一直没散开。

    车轮碾着宫道石板往前走了,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琬闭着眼,手指搁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件事——得找到傅琰之,得把他安安全全带回来。那承诺说出去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但这句话既然说出去了就得把它落到实处。

    沈琬站在重华殿外的台阶上,望着傅老将军远去的方向。月光把那条宫道照得灰白,他的身影越走越远,脊背的弧度在夜色里看着比来的时候更弯了些。沈琬的视线追着那个背影一直到宫墙转角,人影彻底消失了之后她才把目光收回来,手指搭在袖口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青砖缝,夜风从廊下灌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动了一下。傅老将军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回荡着,那句“犬子……琰之“后面的停顿太长了,长到让她的心被一块钝铁压住般的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