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里面是一条宽敞的青砖甬道,两侧种了成排的梧桐,树冠遮了大半日头。沈琬沿着甬道走了几步,脚底踩着平整的青砖路面,结实稳当,跟近两天在碎石和泥地上踩出来的触感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走了一段之后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杨樾和李昀,两人衣裳上全是泥痕和草渍,头发里夹着碎叶。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那件灰蓝外衫的袖口沾了血干后的暗痕,腰间那根带子系得歪歪扭扭。
甬道尽头停了一辆马车。车厢不大但漆面干净,拉车的马鬃毛梳得整齐。沈琬抬手指了一下那辆马车,旁边侍立的小太监立刻小跑着过来掀了车帘。
“送我去宫内。“沈琬踩着脚踏上了车,坐进车厢之后整个人陷在软垫里,骨头酸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杨樾和李昀在车外站了两息,先后上了车,面对面坐在两侧的窄座上。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沈琬靠着车壁闭上眼。车轮碾在宫道石板上的声响规律匀实,她听着听着眼皮沉了,但没彻底睡着,意识在车身的轻微晃动里浮浮沉沉地荡了一路。
马车停稳的时候她睁开眼,外面已经到了内宫的侧门。她掀帘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最前面那个穿着玄色常服,发髻上簪了一根白玉簪,正从阶上快步走下来。
女帝走到沈琬面前的时候目光先从她身上扫了一遍。那件灰扑扑的粗布外衫,卷了两道露出半截手腕的袖口,脸上被树枝刮出来的细痕,左臂衣裳下面隐隐透出的布条轮廓。女帝的视线在沈琬的左臂上停了一拍,眉头跟着拧紧了。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女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伸手把沈琬肩上沾的一根干草梗摘掉了。她的目光从沈琬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两个人身上,杨樾和李昀站在两步外弯着腰行礼,浑身上下跟沈琬一样狼狈。
沈琬在女帝面前站直了。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这趟东郡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出来。状元案卷里被涂改的账目,江泰行的推诿和林云玲坐在县太爷椅子上的排场,北岭镇被推平种了庄稼的旧宅,卫庭之日记里写的手稿和“岭北“两字,大牛家村子的追逐和下药,黑熊的袭击,魏征带兵到东郡之后的种种。她说得很快,有些细节自己都觉得说得颠三倒四,但每一件重要的事她都提到了。
女帝站在她面前一直没打断她。沈琬说完之后胸口起伏了两下,把最后一口硬气从嗓子里吐出来,抬眼看着她母亲。
女帝的脸色沉了。她脸上的表情在听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从心疼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冰冷的沉静。等沈琬把所有事情说完之后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把视线转向身后跟着的女官。
“魏征带了多少人去东郡?“女帝的声音不高。
女官弯了弯腰:“回陛下,三十精兵,说是不日即可迎大公主还京。迄今尚未回传消息。“
女帝把视线收回来落回沈琬脸上。她伸手把沈琬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拇指在她颧骨那道细浅的划痕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按实就收了回去。
“你先歇着。这件事朕来查。“女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尾音比平时收得紧了些,“东郡的事,魏征的事,一件都跑不了。“
沈琬站在阶下看着女帝转身的背影。玄色常服的下摆被风带起来卷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母亲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带风。旁边的女官小跑着跟上去,离着两三步的距离弯着腰听吩咐。
沈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膝盖里那股绷了许久的劲松了大半。身后传来杨樾和李昀从车上跳下来的脚步声,她转身迎上两人的目光,然后朝侧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走吧。“她的声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沙哑,“先去歇下来再说。“
沈琬回了自己的寝宫。门一关,小欢迎上来,看见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外衫和左臂上透出血渍的布条,眼圈霎时红了。沈琬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哭,自己走到屏风后面把脏衣裳脱了扔在地上。热水备好了,浴桶里的水汽蒸腾着往上冒,沈琬把自己整个人沉进去泡了大半个时辰,泡得指腹发皱才出来。
小欢给她换了干净的中衣和薄衫,又把她左臂上的布条拆了重新上了一遍药。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新肉粉粉的,但小欢还是仔细包好叮嘱她别碰水。沈琬上了床,枕头是高枕,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日头的暖香气。她沾了枕头就彻底睡死了,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醒来之后小欢端了粥和小菜进来,沈琬坐在桌边慢慢喝了两碗。胃里填饱了之后整个人才算彻底从连日的奔逃里缓过劲来。她换了件干净的藕荷色常服,去内宫寻了女帝。
女帝正在偏殿批折子,见她来了搁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沈琬坐下之后没绕弯子,问了大驸马和三驸马的消息。女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落在面前的折子上:“魏征的人还在东郡没撤,但人不在江府。朕派出去的人沿路摸了一圈,目前没找到他们的踪迹。你安心等一等,消息总归会有的。“
沈琬坐在椅子上听着,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女帝又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些:“今晚有接风宴,你回去准备一下。“
“能不去吗?“沈琬问。
“不能。“女帝把茶盏搁下,“你是这场宴的正主。你不在像什么样子。“
沈琬回到寝宫的时候小欢已经捧了衣裳在等着。水红色的锦缎正装,襟口绣了缠枝莲纹,领边滚了一圈银线。小欢说是女帝吩咐的,务必盛装出席。沈琬看着那件层层叠叠的正装叹了口气,认命地由着小欢和两个宫女替她梳妆穿戴。
衣裳穿上身之后沈琬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衣料服帖,颜色正,银线在烛光底下微微泛着光。头发被挽了一个端庄的高髻,插了一对白玉簪,耳垂上挂了珍珠坠子,随她转头动作轻轻晃着。她抬手理了理袖口,镜子里的自己跟昨天那个灰头土脸爬狗洞的人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