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天半,队伍停在一片丘陵后面。翻过前面那道土坡,再往前不到十里就是北厥那批增兵的临时驻扎地了。坡顶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倒伏下去又立起来,是天然的遮蔽。
穆芷让大队人马在丘陵背面的洼地里扎了营,营帐搭在树丛和土坎后面,从高处看下去跟地面几乎融成一色。她带了四五十个身手利索的精兵,换掉甲胄穿了深色的短打衣裳,腰间的刀用布条缠了免得反光,趁着天擦黑的时候摸上了土坡。
坡顶的草很密,趴下去的时候视线刚好从草缝里透过去,能看见北厥营地那边星星点点的火光。穆芷趴在最前面,把面前几根草茎轻轻拨开一条缝往外看。营地不算大,约莫两三百顶帐篷散在一片平地上,外围挖了浅壕、扎了鹿角,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哨塔,塔上点着火把能看到有人在上面走动。她数了数火把的数量和分布,心里默默记着哨塔的换防间隔和营门的方向。
她身后那四五十个人分散着趴在草坡上,有人屏着呼吸盯着前方,有人咬着嘴唇不敢动,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信号。她趴了约莫两刻钟,把营地的布局和哨兵的轮换节奏摸了一个大概,正准备往后退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响。
声音不大,像刀鞘碰上了石头,可在这片只有风声和虫鸣的夜里,那声响像一根针扎进了安静的布面。
穆芷猛地偏过头去。她身后右侧十来步远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士兵正趴在地上,他腰间的刀从布条里滑脱出来,刀鞘磕在身下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士兵自己也知道闯了祸,脸色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捂那把刀,可已经晚了。
北厥营地那边哨塔上有人影动了一下。火把的光朝这边晃了晃,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口哨声,像在传什么讯号。
穆芷没有犹豫。她低声朝周围说了一句“撤“,便弓着身往后缩了半步,可还来不及退,北厥营地那边已经亮起了一片火光——有人提了灯笼出来,朝土坡的方向走了几步,又有几个人从帐篷里钻出来跟在他后面,手里都攥着家伙。
穆芷的牙根咬紧了。她趴在那儿看着那几个人越走越近,领头那个举着灯笼往土坡的方向照了照,光柱在草坡上扫过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又往前走了两步。穆芷能看见他靴尖上沾的泥,能看见他手里那把弯刀在灯笼光下反出的弧线。
她不能再退了。再退动作一大反而会被发现。她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腹贴着布条缠出来的粗糙表面慢慢收紧,等着那个领头的人再走近五步。四步。三步。
那人在第二步的时候停住了。他把灯笼往旁边晃了一下,照见了一丛被压折了的草茎。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根折断的草,直起身来的时候嗓子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警示。
穆芷在那声警示出来的同时动了。她从地上弹起来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反出的月光和灯笼光混在一起,在那人还没完全直起身的时候就横着扫了过去。那人仰面摔倒在地上的时候灯笼脱了手滚出去,滚进草丛里灭了,四周暗下来只剩月光照着那几道正从营地往这边跑的黑影。
穆芷的刀横出去的时候,那领头的北厥人已经往后仰了半步,刀尖只擦过了他的肩头,划破了皮肉但没有伤到要害。他闷哼一声摔在地上,手里的灯笼滚进草丛里灭了。
身后那几道黑影正从营地往这边跑,脚步急促,靴子踩在沙土上发出密集的碎响。
穆芷没有追。她收刀转身,低喝了一声:“走!“
她身后那四五十个人已经爬起来弓着腰往坡下撤,动作快的已经翻过了坡脊。那个碰响了刀的年轻兵还趴在原地,脸色惨白,手还攥着那把出鞘的刀,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穆芷跑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第二句话,抬手一掌劈在他后颈上。那人的身子一软就往旁边倒,穆芷伸手捞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肩上一甩,扛起来就跑。
她扛着一个人跑下土坡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重了不少,可速度没有慢下来多少。她听见身后传来北厥那边人的喊叫声和脚步声,有几个已经从坡上追下来了,火把的光在坡脊线上晃了几晃,像几颗即将掉落的火星。她跑过最后一段草坡的时候三叔带着几个人迎上来接应,三叔接过她肩上那个人扛到自己身上,几个人一起退回了丘陵背面的洼地。
营地里的人已经列好了阵。穆芷跑回来之后站在原地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手撑着膝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沉沉的冷静,可她的目光在方才跑回来的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三叔肩上那个还在昏迷的年轻兵身上。
“把他弄醒了问话。“穆芷说,“问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三叔点了头,把人扛进了旁边的帐子。穆芷站在营地中央,看着方才那片土坡的方向,夜色里已经看不见北厥营地的火光了,可她知道那边的人已经知道了这片丘陵后面有动静。他们不知道来的是谁、有多少人,可他们知道有人在窥探他们的营盘。
她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这条线切掉。
“五叔。“穆芷偏头喊了一声。五叔从旁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方才跑动时没消下去的热气。“带上你那队人,跟我走。其他人原地待命,不许点火不许走动,等我回来再说。“
五叔没有多问,回头朝身后打了几个手势,他那队人便从营地里无声地整了队,跟在穆芷身后摸出了洼地。
他们绕了一道弯,从北厥营地的侧翼摸过去。穆芷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踩着落地的树叶。她能看见那片营地已经在动了,帐篷里的灯光亮了几盏,有人在营门口来回走动,哨塔上的火把也比方才多了两支。
方才她带人摸上土坡时暴露的事已经让他们起了戒备,可他们还不知道她有多少人、在哪个方向、会不会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