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嫁世子 > 第八十八章
    穆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把手里的令牌亮了一下又收回袖中。

    那县太爷看见令牌上的字之后腰就弯了半截,嘴里连声说着“将军恕罪“。穆芷没有接他的话头,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在城门口堵着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踹倒的老人,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县太爷脸上。

    “把粮仓打开,放这些人进城安置。秋粮的尾数免了,从我的军粮里扣。“穆芷说,“这件事你办不完,我回来的时候亲自办你。“

    县太爷脸上的汗又多了几层。他连连点头,转身吩咐身后的衙役去开粮仓。城门完全敞开了,那些在门口堵了好几天的乡民互相搀扶着慢慢往里走,有人走过穆芷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低下头走了。

    穆芷站在城门口看着人群慢慢往里挪,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进去了,她才转身走回马旁翻身上马。她没有多停留,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赶路。身后那座县城的大门敞开着,粮仓的钥匙正被交到一位老者的手里。她没有回头,继续沿着官道往北边那片越来越灰的天际线赶去。风迎面吹过来灌满了她的袍袖,她眯了眯眼,把缰绳在手里又绕了一圈,没有慢下来。

    县太爷弯着腰站在城门口,目送着穆芷翻身上马,脸上的汗还没干透。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又往下抹了一把下巴,瞧见穆芷勒着缰绳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连忙把腰又弯了三分,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将军放心,下官这就开仓放粮,这就安置百姓。“他的声音又急又密,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倒,“将军为民着想,下官深受感动,一定不负将军所托,把这些难民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穆芷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堆满笑的脸。她见过太多这种官场上的笑脸了,笑底下藏着的东西比面上摆出来的多了十倍不止。她没有接他那番漂亮话,而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扇敞开的城门和城门里面正在往里走的人群,然后又落回他脸上。

    “你方才说交不上秋粮就不让进城,那几块饼已经发了霉你也要收。“穆芷说,声音不高不低,“你把百姓的口粮搜刮干净了,逼得他们逃难逃到你城门口来了,你还要拿木棍打人。你现在跟我说你会安排妥当,我怎么信你?“

    县太爷的笑僵在脸上了。他张着嘴想辩解两句,可那些话在嘴边翻来翻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他身后那几个衙役也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穆芷,只有那个方才踹了老人的官兵站在台阶下面,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我没有时间在这里盯着你。“穆芷继续说,把腰间的令牌解下来递给元和,“元和,你留一队人在这里。把城门守着,把粮仓看着,把那些难民安置的每一笔账都记清楚。什么时候难民全都住进屋里吃上了热饭,你再撤。这位县太爷要是动了什么手脚——你直接拿我的令牌办他。“

    元和接过令牌应了一声,转身就去点了五十个人出来。那五十个精兵甲胄齐全腰刀在侧,在城门口一字排开站定的时候,县太爷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他看着那些兵在城门口列队站岗的样子,又看了看元和手里那块令牌,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一个字没敢多说。

    穆芷没有再看他。她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夹了一下马腹,带着剩下的人马继续往北走了。元和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和队列扬起的尘土在官道尽头慢慢变远变小,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着县太爷,把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大人,“元和说,“咱们先把粮仓的账册拿出来看看吧。“

    县太爷的嘴唇又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领着他往县衙的方向走了。

    穆芷带着队伍又走了大半个下午。太阳从中天慢慢滑向西边,官道两旁的荒田渐渐被一片片低矮的山丘取代,视野收窄,前方的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两山之间往北延伸。她骑在马上没有说话,跟在队列旁边的三叔偏头看了她几眼,也没有开口。

    队伍在黄昏时分到达了下一个哨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土堡,墙角的夯土已经开裂了几道缝,但看着还能撑一阵。

    穆芷让人在堡外扎了营,自己进了堡里跟驻守的校尉问了边境线最近的情况。

    校尉说北厥那边这几天倒是安静,没有新的增兵动作,可之前推过来的那批兵还扎在离边界不到十里的地方,像一块嚼不烂的骨头卡在喉咙里。

    穆芷出了土堡站在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慢慢沉下去。她想起今天在县城门口看见的那些难民,想起那个老人被踹倒时布袋里滚出来的霉饼,又想起元和留在了那座县城里替她把关。她不能管到每一个县城的每一间粮仓,可她经过的每一个地方她都要留下一条能咬住的东西,让那些在她背后试图动手脚的人知道她还会回头。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把营地的火把吹得晃了晃。穆芷转身走回营帐,掀帘进去之前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暗沉沉的一线横在天地交界处,什么也看不清,可她知道那片暗色后面就是北厥的营地了。

    她放下帐帘走进去,帐里的灯亮了起来,把她投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出一道细长的轮廓。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低声对口令的动静,一阵之后又安静了,只剩下风吹过营帐布面的呼啦声在夜色里缓缓打着旋。

    穆芷把元和留在县城之后,带着剩下的人马继续往北赶。少了五十个人对整支队伍来说不算什么大缺口,可走在队列最前面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比出发时短了一截,像一根被裁掉了边角的布条。

    后头的路比前头好走了些。越靠近边境,官道反而越平整,像是常年有兵马往来踩出来的硬路面,连路边的荒草都比别处矮了几分。穆芷没有让队伍全速赶路,每天的行军节奏压着,该歇的歇该走的走,不急不慢地往边境的方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