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语谦终于收到她的回复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确切地说，他前一秒刚过动车站的安检，后一秒手机就响起了微信提示语。
于是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在候车厅里就看完了那个长长的视频，没错，姜悦琳回复他的不是只言片语，不是一段语音，而是一个她自己剪辑的长长的视频，里面一页页画面闪过，都是她做完的专业书练习和网课打卡记录。
随后她还发来一条，“你不是问我在干嘛吗，嘿嘿，我这几天干的事儿可多啦，统统展示给你看！”
所以，她没有及时回复自己，是因为她正埋头默默地挑选素材，剪辑视频？
她又适时发来一句，“之前发你视频时下楼取了个快递，一进电梯网就卡了。我刚刚才发现之前的视频没发送成功。”
顾语谦悬着的心瞬间放松了下来，甚至有一丝轻飘飘的荡漾，让他的嘴角忍不住地疯狂上扬。再抬头看看眼前近在咫尺的登车入口，他不由苦笑，心下自嘲——
顾语谦啊顾语谦，你何时竟变得这般急躁，沉不住气？
要知道在周遭人眼中，他素来是最耐得住性子的人，常年扎根一线教学，日复一日做着琐碎又枯燥的观察记录工作，有时项目搁置，白忙一场，他也从不焦躁抱怨。他跟随高教授多年，对待教育也始终秉承一个原则——
教育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过程，教育的结果是一种水到渠成。生活中的很多事情皆是如此！
然而今天，他不得不承认——感情是个例外。
感情，需要的不仅仅是润物细无声的过程，更需要一种明明白白的宣告。
“顾老师，怎么样？看完之后，给我一些点评吧！”姜悦琳发来一个笑吟吟的表情。
顾语谦深呼吸一口，一边往登车入口走去，一边回复，“你今晚有空吗？我恰好需要回来一次，亲自给你点评一下吧。”
“哎？今晚吗？”
“怎么，”他顿了顿，发去语音，“你今晚没空吗？”
手机的另一头，姜悦琳点开语音听了，当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脸颊立刻就烫了起来。
“我有空的！”她一边回复，一边连忙从沙发上跳起来，慌忙准备去选衣服化妆，“我有空的呀，你什么时候到？”
于是两个多小时后，在姜悦琳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
他先到了一会儿，听见推门的风铃声，便抬头望向门口。她显然精心妆扮过，微粉的脸颊上挂着若隐若现的羞涩笑意。她捧着一叠书本和笔记走到他桌边，坐下，扬眉，一本正经道，
“顾老师，好久不见，我来交作业！”
他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小姜老师，好久不见，我来好好检查一下你的作业。”
……………………
虽然从未想过他会检查功课，但他送的书和推荐的网课，姜悦琳的的确确去认真学习了。那些从基础理论到创新研发的课程内容，有些她大学时曾经学过。但姜悦琳不得不承认，自己上大学时，甚至是期末考试之前，都从未如此认真地钻研过。
为什么呢？她有时也会问自己。
可能，只是因为他对高教授说过的一句话——‘将来她若是想进工作室深造，我会好好地先带她两年，等她业务能力够了再举荐给您。’
于是，素来安于现状的她，忽而就生出了那么一丝丝的，一丢丢的……上进心。
…………
“怎么样？”见顾语谦一页一页翻得目不转睛，姜悦琳忍不住小声地问他。
他的目光于是从笔记本上抬起，轻轻触上她的目光，“内容上还不够深入，毕竟光是谈理论很虚浮，需要结合各种实例和数据。而我就是做这份工作的，以后可以把好的案例分享给你。但，态度上堪称满分。”他是真心夸赞她，不过短短五天时间，她的书和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你若是保持这个态度，以后赶超薛之芳，代表苗苗小学出赛也并非难事。”
“谢谢，”她听了，十分受用，却也下意识道，“但我并没有取代薛之芳的打算啦。”
“哦，是嘛。”他顿了顿，看着她，“那敢问小姜老师，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上进？”
“嗯，因为……”她抿了下嘴唇，说不出口——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眼见着他含笑的目光在自己脸上久久逗留，好似下一秒就要看穿自己似的，姜悦琳缩了缩肩膀，连忙转移话题，反问他道，
“对了，你怎么忽然回来了？出差结束了吗？”
“并没有。明天还要去参观示范校，所以今天夜里我就得坐动车回去。”
顾语谦说得很平静，但姜悦琳瞬间不淡定了，她怔了片刻才道，“那，那你今晚为什么要回来？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顾语谦没有回答，只继续含笑看着她。姜悦琳只觉得耳边升腾起一股热气，她甚至觉得这是一股傻气——
天呢天呢，她在干什么呀？她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可一下动车就直奔着她而来了……
推门的风铃声又响了起来，多少为他们之间暧昧的沉默增添了一丝荡漾。
顾语谦看了一眼挂钟，“我时间比较紧张。所以，不如我们彼此都坦诚一些？”
姜悦琳点了点头。
他问，“你是因为我才做这些练习的吗？”
姜悦琳又点了个头。
他笑了，又说，“那我也老实交代吧。我见缝插针地回来一次，是因为林嘉嘉告诉我，你的姨妈，恰好就是林嘉嘉的师傅，给你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
“哎？”
“所以，我必须回来看看情况。”
“林嘉嘉告诉你了？”
“嗯，”他点头，“别怪她多事，她也是关心我。她知道我肯定会为此感到担忧。”
“……那，”她眨了眨眼，试探地问他，“那你的确对此感到担忧吗？”
顾语谦深呼吸了一番，“我们刚才说好了，对彼此坦诚，对吗？”
她点头。
他叹气道，“我不得不承认，的确担忧，甚至影响了当天的睡眠质量。所以，我回来了。”
“哦……”天呢……姜悦琳的心无法控制地，在这句宛如表白的话语中沉沦。
“所以，我们可以具体聊一聊那个男人吗？”他说着，不经意地微微挑眉。
她立刻说，“那个，那个，其实我和林嘉嘉聊过的，她没有告诉你吗？我的确和对方加了微信，也聊过几句。因为对方是个出版社编辑，他希望我能在班上给学生们推荐一下他负责的童书和习题册。这个当然不
行啦，我当时就婉拒了，之后就没再聊过了。”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的！”
他沉默片刻，苦笑一声，“好吧，林嘉嘉果然没有说全。”
“为什么……”她自言自语地问，但很快也就明白了，抿嘴偷笑起来。
“所以，我不需要为那个人而感到担忧，对吗？”他的目光牢牢地锚定着她，问。
她垂下目光，点了个头。
“所以，我不需要为任何突然冒出来的人而感到担忧，对吗？”他又问她。
她依旧低垂着目光，点了个头。
“很好。”他笑了起来，“那我就放心了。”
………………
彼此并肩从咖啡馆走出来时，顾语谦告诉她，“我的出差可能会延长，M市有个夏季研学很有特色，高教授让我跟去看看。开学之后，我还有可能驻留在M市的某间学校观察一段时间……”
姜悦琳闻言，不禁惆怅地“哦”了一声，但随即想到了什么，噗嗤一笑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刚才说什么‘那我就放心了。’原来你得在M市待这么久，担心我们异地……”最后那个字，她不好意思说，又矜持地吞回肚子里面。
可顾语谦分明就是听见了，故意逗她问，“异地什么？”
“没什么。”
“分明还有一个字。”
“有吗？有吗？”她装傻。
他哭笑不得，“小姜老师，你不是经常教育学生做人要诚实嘛，身为班主任的你难道不应该以身作则？不然下次遇到杜晓美和方明明他们，看我怎么揭穿你。”
“哼，我才不担心呢！”她把头一昂，夜风拂过她的发梢。
“哦？真的？”
“真的！”
“真的不担心我破坏你正直的班主任形象？”
“不担心啊，难道你还有机会来我们学校吗？哼，我还以为我们会一直异地恋呢……”话音刚落，她自己都愣了片刻，才羞涩地扭过头去。
而他却深深地笑了，“嗯很好，说出来就行。”
夜风一阵又一阵，乱了她的发丝和他的心神。
临分开，他轻轻牵了牵她的手，说，“放心，我们的异地恋不会很久的。”
那个‘恋’字，他念得格外重音。因为这便是他此行的目的，是他想要的那份，明明白白的宣告。
………………
坐在回动车站的出租车，手机上，林嘉嘉的微信又过来了，
“顾老师，我决赛的教案没问题了，但是答辩稿还有些细节想请教你。我发你，你给长长眼？”
车恰好停下，顾语谦忙着进站。等坐上动车再看手机，林嘉嘉又发来一条，
“我今天会继续帮你问姜悦琳那儿的情况的，你放一百个心继续出差，我不会让你白忙活的啦！”
于是十多分钟后，林嘉嘉等来了顾语谦的回复，起初是长长的一段答疑和意见，最后附上一句，
“姜悦琳那儿就不用你操心了，谢谢。”
“哎哎哎，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亲自出马，尘埃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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