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结束，属于姜悦琳的暑假正式开始了。
这天早上，她的生物钟先是让她在七点时清醒片刻，随即又哄着她安心睡个回笼觉。这一睡，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来。
她伸着懒腰走出卧室，妈妈热了早餐端过来，还调侃道，“哎呦我家的姜老师终于醒啦，我看看，睡个懒觉果然脸色都红润了。等晚上见到姨妈，你们好好聊聊，做老师真挺辛苦的。”
姜悦琳边吃边点头——
姨妈姓梁，是姜妈妈的表妹，在某学校担任语文老师。当初姜悦琳高考填志愿毫无头绪时，也是听了姨妈的意见选了师范大学。姨妈那时是这么说的，
“做老师不错，收入稳定，也很有成就感。但很辛苦，尤其是班主任，每天都在应对层出不穷的事儿。”
姜悦琳那时只是一听，眼下才是真正儿体会到了。今晚是姨妈的六十大寿，她准备了礼物，也准备了一肚子的感慨和姨妈交流。
但晚上的寿宴，人出乎意料的多。除了亲朋好友，姨妈的领导同事都来为她庆贺。甚至还有几位来宾是她曾经的学生。姜妈妈于是轻轻拉了拉女儿的衣袖，说，
“你姨妈果然是资深老教师，桃李满芬芳啊。琳琳，你以后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
姜悦琳于是遐想着当自己六十大寿时，已经功成名就的杜晓美他们来为她拜寿，齐齐道，“祝姜老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哎呀呀，这画面光是想想，她就忍俊不禁。正偷乐着，身后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随即是一声惊喜，“姜老师？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人了呢！”
姜悦琳回眸，也诧异道，“哎，林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真是太巧了，原来姜悦琳的这位姨妈，正是林嘉嘉的带教师傅。
………………
“前两年生源调整，两家小学合并，我就被派去育英小学了。”姨妈接过姜悦琳的贺礼，笑得分外慈祥，“嘉嘉的确是我新带的徒弟，真巧，你们居然认识！”
“我们是在区里培训时认识的。”姜悦琳点点头，“只不过我是坐在台下听的，而她是站在台上讲的。”
“然后，我们也有共同认识的人，”林嘉嘉说着，还抛了个眼神给姜悦琳，“所以我们也就彼此认识了。”
姨妈闻言，拉着姜悦琳的手说，“对了琳琳，嘉嘉这次参加新晋教师大赛，我也正想问问你，你报名参加了没？”
“报名是报名了，”姜悦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连校内初赛都没过。我还需要磨练磨练。我最近有在看书和网课，提升业务能力。”
姨妈闻言，热心肠地拉着两个女孩儿道，“我虽然是老资历，但经验多少过时了些。嘉嘉这次参赛，其实我帮的忙不多，反倒是一个市里来的教研员提点了她不少。嘉嘉，你和琳琳加个微信，交个朋友吧。琳琳是我表侄女，也是我引入行的。以后她要是有需要，你帮忙引荐一下那位顾老师。”
林嘉嘉闻言，顿时笑得格外灿烂，一边爽快地掏出手机加微信，一边意味深长道，“来来来，我们加好友。不过顾老师嘛，我看也不需要引荐啦。有缘人自会相识相知的，对吧对吧！”
姜悦琳被说得脸颊微热。
见姨妈被喊走碰杯去了，林嘉嘉便轻轻挽住她的胳膊道，“我差不多得走了啊。等会儿你和梁老师说一声，就说我得回家为决赛做准备了。”
“这才刚上了冷菜，等吃完再走吧。”姜悦琳挽留。
“不了不了，再待下去就危险了。”林嘉嘉却毅然摇了摇头。
“危，险？”姜悦琳不明所以。
“我师傅什么都好，又有带班经验，又愿意在关键时刻挺我，我无上感激！但她唯有一个缺点……”
“什么？”
“太爱做媒！”
“做媒？”
“尤其是几个她的得意门生，都工作了还会回来看她。她唠叨了好久，想介绍给我认识。可我现在正是拼事业的阶段，对比赛的兴趣远远大过男人……哎呦，要过来了！我先走了啊！”眼见着姨妈领着个高个儿的年轻男人正要过来，林嘉嘉立刻脚底抹油，临走还不忘叮嘱一句，
“你也小心点啊。长辈的关怀，有时候是很沉重的。拜拜！”
“拜拜！”姜悦琳前一秒还讷讷地目送林嘉嘉开溜儿，下一秒就被热情洋溢的姨妈叫住了。
果然，姨妈带来的男士是她曾经的学生，听闻小学时调皮得很，经过姨妈的不懈努力才走上正轨，于是多年过去，依旧对姨妈心怀感激，每年教师节都会来看她。姨妈口中的“成就感”，大概正源于此吧。
“嘉嘉呢？”姨妈张望。
“她回去准备决赛了。”姜悦琳回答。
“这孩子真是……”姨妈正叹气，却见男人礼貌地望向了姜悦琳。姨妈顺势做起介绍，“这是我外甥女，也是做老师的，算是我领入行的吧……”
随即，男人扬眉，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你好，我是梁老师曾经的学生，我姓宋，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
这天晚上，身在M市出差的顾语谦正准备洗漱休息，手机上却来了几条林嘉嘉的微信。
“顾老师，我决赛的教案改了改，烦请你帮我掌掌眼呗。”
顾语谦瞥了一眼，不禁苦笑一声——因为一个多小时前，薛之芳也才请教过他，加之他刚忙完手头的工作，身心困顿，本想梳洗后再慢慢回复她。但林嘉嘉的后几条微信却顿时让他困意全无。
“作为回馈，我透露个消息给你。还记得我的带教师傅吗，就是每当我深陷麻烦，而你袖手旁观时，那个总是站出来维护我，给我出主意的梁老师。真巧了，我今晚去她的寿宴，才知道她居然是姜老师的姨妈！”
“哦，这么巧。”一提到姜悦琳，哪怕只是旁人嘴里提起的一句，他依旧忍不住笑了笑。
“就是这么巧！不过重点不在于此。你还记得我师傅的一大兴趣是什么吗？”林嘉嘉发来一个嘻嘻笑的表情包，成功勾起了顾语谦心中的一丝不安。
他略一回忆，很快想起来了，“你是指，梁老师很喜欢做媒？”
“答对咯！”
的确，在顾语谦驻扎育英小学的那个学期里，梁老师其实也是初来乍到的。但她生性热络，短短一学期就给周遭女孩儿们介绍了三轮对象，包括但不限于自家亲戚，邻居，还有学生。顾语谦的记录本里甚至单独有一页，记载了林嘉嘉是怎么一次又一次硬着头皮婉拒师傅的。林嘉嘉还抗议过，
“你怎么连这个都要记录？”
顾语谦就说，“面对领导额外的热情而感到手足无措，这也算是新教师的困境，不是吗？”
好吧。那么眼下，按照林嘉嘉的意思，面对长辈热情安排的相亲而手足无措的人，难道变成了姜悦琳？
于是他很快回复过去，“梁老师今晚在寿宴上，也替人做媒了？”
“对呀对呀！”
“替谁？”
“反正不是我，因为我一瞅见她领着个男人走过来，我就赶紧
开溜儿了。其实现在想想，那男人看着还不错，瘦瘦高高，身材挺拔，脸没看清楚，但总不会差劲吧。”
“哦。”
“其实我并没走远，毕竟把姜悦琳一个人丢那儿，我也有点儿不放心。”
“哦？”
“嘿嘿，我是替你不放心啦。我人好吧！”
顾语谦不经意地皱了下眉头，“这位好人，请你继续阐述。”
“我走之前提醒过姜悦琳了，但还是不放心，就躲在大厅的玻璃门后面偷偷张望着。大致看见姜悦琳和那个男生聊了两句，在我师傅的撮合下，好似加了微信。”林嘉嘉顿了顿，又很讲义气地发来一句语音，
“放心，我明天和姜悦琳聊几句，探探虚实。你就安心出差吧。不过今晚……”
“明白。”顾语谦苦笑一声，“我现在就打开你的教案。”
“好嘞！”林嘉嘉立刻发来一个‘大恩不言谢’的表情。
…………………
其实无论是薛之芳还是林嘉嘉，她们的教案都已经相当完善，顾语谦只需稍加提点，并不费神。但这天夜里，躺在床上的他始终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他一次次拿起手机，微信界面上，和姜悦琳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
此刻他倒是很想和她说些什么，但毕竟深更半夜，只得按下不表。隔天早上他醒得迷迷糊糊，差点儿迟到了上午的交流会。等好不容易忙完了，他终于得空坐下，握着手机思索怎么和她开启个话头。
一个能最终把话题指引向那个男人的，话头。
于是，他发现擅长改教案的自己，其实聊起天来却有些木讷。思索半天，他只发了三个字，“在干吗？”
随即便是漫长的等待。期间手机震动了无数次，有交流群的消息，工作室的消息，有高教授关于工作的问询……好吧，连林嘉嘉都又发来求助消息了，而心心念念的那个她却始终没有回复他。
他忍不住，琢磨半天又发去一条，“推荐你看的书和网课，都看了吗？”
好吧，发出去后他才觉得，自己的口气怎么像个教导主任在规训新人？这并不是他想要的效果……正犹豫着要不要撤回呢，林嘉嘉又发来了第二条微信。
“对了！我刚才给姜悦琳发微信了，一通东拉西扯，好不容易扯到昨晚的事儿上。她说，的确是架不住师傅的热情，和对方加了微信。具体我再帮你细问，放心，你帮我改教案，不白忙啊！”
顾语谦愣了片刻，问她，“你是刚才问她的？”
“对啊。”
“具体什么时候问她的？”
“大概二十分钟前吧，她说正在忙，所以回得挺慢，断断续续的。我会逮着机会继续问的！”
顾语谦没再回复了，因为他需要喝杯茶冷静一番，才能去试图理解和接受这么一个事实——
几乎是同一个时间段里。姜悦琳回复了林嘉嘉的微信，却忽略了他的。
这是为什么，难不成就因为昨晚莫名其妙出现的一个男人？他一边苦笑着觉得绝不可能，一边又隐隐为之烦躁不安。他甚至绞尽脑汁地想要找个借口发第三条微信过去，但心底里却有另一个想法在隐隐冒出。
交流会的同事跑来喊他，“顾老师，今天的行程结束，辛苦了。参观优秀示范校的活动安排改在明天下午一点吧。”
“好，”他应着，“也就是说今天晚上没有安排了，对吗？”
“是的。”
“好的，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