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降临火城。
萧辰将母亲留下的木簪在掌心握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金色天幕彻底暗下来,久到火焰广场的方向传来初选前最后一轮钟声。那钟声沉闷绵长,一共敲了九响,每一响都像是直接敲在火城的心脏上,震得窗棂微微发颤。他将木簪重新贴身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街道上的火焰纹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将整座火城映得像一座燃烧的迷宫。远处火焰广场上那尊百丈高的火焰雕像依然矗立着,二十三根石柱上的火焰已经重新燃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萧辰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火焰上,而是落在广场北侧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那是火祭大典为贵宾划出的驻地,金家和木家的人都在那里。
金元给他的玉简里有一条情报,措辞极为克制,但分量重得吓人:“金天近日与木家某位长老私下有接触,内容不详,时间、地点均未确认。建议进一步查证。”
金天。木家长老。私下接触。
萧辰将这条情报反复咀嚼了几遍。金天在金家的地位微妙,半帝修为却因为旁支出身被核心嫡系轻视,他一心想拿到混沌帝经突破到真正帝境。如果他私下接触木家长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背地里串联什么对金家不利的事,要么就是胳膊肘往外拐想从木家那里得到什么。无论哪一种,都说明木家内部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铁板一块。而木渊对他的善意,也不一定代表整个木家对他的态度。
他必须赶在金烈之前和木青搭上线。
萧辰重新检查了一遍易容丹的状态。药效还可以维持三天以上,面容依然是那个四十岁的普通散修“陈晓”。混沌影袍贴身穿在最里面,将混沌之火的气息压得严严实实。混沌树苗在丹田中安静伫立,始火余烬融入后,整棵树的混沌色光泽比之前浓郁了数倍,但树苗本身似乎也在帮助他压制气息——那些从根系中渗透出来的混沌之力在经脉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膜,将混沌之火的气息牢牢封在丹田深处。确认没有什么破绽之后,他推开房门下楼,没有走正街,而是拐进烈焰居背后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
小巷两侧的建筑外墙上也烙印着火焰纹路,但这里的纹路比主街上暗淡得多,只勉强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萧辰放轻脚步,在黑暗中无声潜行。迷踪步被他压缩到最小幅度,每一步落地都不超过三寸,脚底的混沌斗气将脚步声完全吸收。混沌影袍的隐形效果在他移动时有所减弱,但在这种黑暗的小巷里,减弱的那点效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穿过三条横街、两道暗门和一段废弃的旧城墙豁口,避开了金家的巡逻线——这条路线是他在收到金元情报后花了一整个时辰,结合古元给的天域地图和自己在火城实地走出来的结果。金家驻扎在贵宾区的西侧,木家在东侧,中间隔着一片开阔的广场和散修联盟的直属营地。想去木家驻地,必须先穿过这片开阔地带。
萧辰在小巷尽头停下来。前方二十丈外就是贵宾区东侧的木家驻地入口,门口站着两名青衣护卫,修为都在斗皇巅峰,腰间悬挂着木家特制的灵木令牌,令牌上烙印的绿色叶片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荧光。更麻烦的是,入口两侧的墙壁上缠绕着两道细如发丝的青色藤蔓——这是木家的警戒阵法,藤蔓与驻地内部主阵相连,一旦有未持令牌的人穿过入口,阵法和护卫都会立刻反应过来。
萧辰侧身靠在墙壁上,眯起眼睛目测了一下距离,然后将混沌影袍的兜帽拉低,整个人退到墙角最深处的阴影里。影遁术发动。他的身体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悄无声息地融入墙角的阴影。阴影在黑暗中移动极难察觉,萧辰贴着墙根从两名护卫的视线死角中滑过,同时抬起右手,掌心微不可察地亮起一缕混沌色的火丝。混沌之火的气息被他压制到最低限度,只泄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火焰法则波动,那丝波动精准地触碰到入口右侧的青色藤蔓。
藤蔓感应到混沌之火的气息,微微一颤。这个颤动极轻微,只持续了不到半息就停了下来。藤蔓没有发出警报——萧辰在焚天药府里读过混沌药帝留在石壁上的一段记录,其中提到木家的阵道根基与混沌药帝早年赠予木家先祖的一枚混沌火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混沌之火的气息对木家阵法而言更多是某种早已写入底层烙印的本源感知,而不是入侵信号。这段记录太过模糊,萧辰当时没有细想,此刻却派上了用场。
两名护卫同时转头看了一眼藤蔓,确认它已经恢复平静,便收回目光继续值守。
萧辰穿过入口,进入木家驻地内部。外面是一座典型的木家风格庭院——青石铺地,翠竹成篱,庭院中央种着一棵至少三百年树龄的灵茶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庭院北面是一栋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窗棂雕花,与火城其他建筑的粗犷风格截然不同,像是把木灵城的一角直接搬到了火域。木楼二层的一扇窗户亮着灯。窗户半开,夜风从窗口灌进去,吹得窗边的青色纱帘轻轻晃动。萧辰贴在灵茶树的树干后,仰头看向那扇窗——窗户里,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人正坐在案前翻阅卷宗。
木青。萧辰认出了那个身影。在金家宴会上他见过木青一面,虽然当时只是远远一瞥,但木青身上那种独特的木属性斗气波动他记住了。那是一种温和却深沉的气息,像古树的根系,看似静止不动,实则在地下蔓延千里。
确认没有其他人在附近之后,萧辰从灵茶树后转出来,走到木楼正门前,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不重不轻,不急不缓。
门内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朝门口移来。木青拉开门,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他看了眼萧辰那张陌生的中年面孔,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夜深了,阁下是哪位?”
萧辰没有摘掉易容丹的伪装,抬手并起食指中指,指尖浮出混沌色的细微火丝轻轻一晃,火丝亮了一瞬便灭了下去。他压低嗓音说了四个字:“晚辈萧辰。”
木青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瞳孔微微收缩。他又看了萧辰一眼,向旁边让了一步:“进来。”
待萧辰进门,木青随手将门合上,引他穿过摆满各类草木盆栽的前厅,走进木楼二层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案、两把竹椅、一副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笔墨疏淡却气韵生动。木青示意萧辰在竹椅上坐下,自己却没有坐,而是走到窗边将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严,拉上纱帘,顺手在窗框上按了一下——一道淡青色的隔音禁制从窗框上蔓延开来,将整间屋子包裹在内。
做完这一切,木青才转过身来,在萧辰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呈浅碧色,散发着淡淡的竹叶清香。萧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示礼貌,放下茶杯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案边,开门见山地说:“木青前辈,晚辈这次深夜来访,有两件事想请教。”
“请说。”木青的声音依然温和。
“第一件,”萧辰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放在案上——金元给他的那份情报他早已将内容誊录并销毁了原件,“晚辈收到可靠消息,金家长老金天近期与木家某位长老私下有接触。这位长老是谁?木渊家主是否知情?”
木青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半拍。他低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水,沉默了一阵,然后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是我。”
萧辰没有说话。这个答案其实在他的几个猜测之中——金天和木青是一起在金石城混元归一阵里合作过的。但合作归合作,私下接触的性质完全不同。木渊知不知道这件事,才是关键。他选择继续听木青说完。
“金天找过我三次。”木青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第一次,在金石城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他用传讯符联系我,说想用一件金家宝库的藏品换取木家的灵药——他说是给自己修炼用,那件藏品我确认过,确实是金家宝库里流出来的真品。第二次,十天后,他直接出现在木灵城外,说他有一件关于附属位面的情报想卖给我。第三次,七天前,他传来消息,说他愿意用金家在火域的布防图换取木家在一次天域长老会上对他的支持。”
“支持什么?”
“支持他成为金家的正式长老——不再是破格提拔的编外长老,而是有表决权、有领地、有继承资格的正式长老。”
萧辰的手指在案边轻轻叩了两下,心里将金天最近的几次行动串了起来。金天被金无敌禁闭半年后解除禁闭,在家族内部地位势必更受嫡系排挤。这段时间他一面通过特殊渠道给萧辰送信保持联系,一面暗中接触木家想借外援巩固自己的位置,逻辑上是说得通的。但他同时也出现在金元的监视视野里——金元能得到这条情报,说明金元在金家内部的情报网比外人想象的要广得多。
“前辈向木渊家主禀报了吗?”
“禀报了。”木青抬起头,目光坦然,“家主说,让他继续找,看看他到底能拿出多少金家的底牌。”
萧辰的瞳孔微微一缩。木渊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木家正在有计划地吸收金家的情报,金天只是他们打开的一个突破口。木渊给他混沌灵根、对他态度友好,这些都不是单纯的善意。木家在下一盘大棋,他萧辰,也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木青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语气依然温和却不回避:“萧辰小友,家主对你的欣赏是真心的,这一点你不必怀疑。但木家是天域三大势力之一,不为自己考虑是不可能的。金家视附属位面为私产,木家主张平等共处——这两种立场总有一天会正面撞上。家主只是在提前做准备。”
“晚辈明白。”萧辰点了点头。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木渊当成什么无私的恩人。混沌灵根换混沌帝经,这是一笔交易。现在知道木家在利用金天套取金家情报,也只是多了几分对这个老者的认知——温和是真的温和,但温柔的人能在天域坐到一家之主的位子上,靠的绝不是单纯的善良。“第二件事。”萧辰将金天的话题暂时搁下,转而说道,“金烈这次来火祭大典,表面上是代表金家观礼,实际上是借比试之名筛选适合移植金色火焰的容器。前辈是否知情?”
“知情。”木青的眉头微微一皱,“不光知情,我们还知道他想筛的是哪种人。”
“哪种?”
“修为在斗王到斗皇之间,灵魂境界在灵境以上,最好还兼修过火属性功法。这种人身体素质足够承载金色火焰的高温,但修为又没有高到炼化之后会脱离金烈掌控的程度。”木青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辰身上,“按照这个标准筛选,火祭大典斗尊以下组的参赛者里,符合条件的人不超过三十个。你是其中之一。”
萧辰沉默了一瞬。斗尊以下组符合条件的不超过三十个——这意味着金烈一定会重点盯防这三十人,在比试过程中逐一试探。而他萧辰,无论伪装得再好,只要在火焰擂台上动用混沌之火,金烈立刻就能认出来。金元能靠金色火焰的共鸣认出他,金烈就算不能直接感应到混沌之火,但他身边带着金元。
“所以金烈已经布下了网,火祭大典的擂台就是网口。”萧辰说。
“不止。”木青站起身来走到案边,从一堆卷宗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兽皮纸摊在萧辰面前,“金烈今天下午以观礼嘉宾的身份向散修联盟递交了一份参赛者资格审查名单,声称其中五人有可能是其他位面混进来的奸细,要求散修联盟配合金家进行核查。名单上有你的化名——陈晓。”
萧辰低头看向那张兽皮纸。纸上列了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基本修为和所属势力。陈晓,一星斗王后期,散修——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金烈认出了他。
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已经足够将他列入重点监视名单。如果金烈百分之百确定陈晓就是萧辰,就不会只是递交名单要求核查,而是直接派人封锁烈焰居了。这说明混沌影袍和混沌树苗的双重压制确实有效——金烈感应到了不对劲,但还无法确认。
“多谢前辈告知。”萧辰将兽皮纸推回去,脑中迅速转动,开始重新规划应对策略。
“小友,”木青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更认真了几分,“有一句话,是家主托我转告你的。”
萧辰抬起头。
“家主说——”木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木渊的原话,“金无敌闭关冲击主宰期间,金家会加紧对附属位面的控制。如果萧辰小友能在三年之约期限内恢复到圣级,木家愿意在长老会上正式提议,承认斗气大陆为主权位面。”
萧辰的呼吸微微一滞。
主权位面。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免除进贡重得多——进贡只是一种经济义务,附属位面本身的所有权还是属于宗主势力,金家想加就加、想改就改。而主权位面,意味着斗气大陆不再是任何势力的附属品,它在天域法则下拥有独立的位面人格,与天域各大势力处于平等地位。这是古元、太虚古龙皇、药尘和整个斗气大陆联军拼命都想争取的东西。
“条件呢?”萧辰问。
“家主没有提条件。”木青摇了摇头,“但他说过一句话——能补全天道的人,不会永远是一个小位面的英雄。木家与其等他成长起来再攀交情,不如现在就给他一个理由。”
这近乎在押注木家未来数千年的盟友。萧辰站起身来,朝木青郑重抱拳:“请前辈转告木渊前辈,这份情萧辰记住了。另外还有一事——金元在帮我,此事金烈不知情。若木家在火祭大典期间与金元有交集,请务必替他保密。”
木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说:“萧辰小友,家主还让我提醒你一件事。”
“前辈请说。”
“三少爷金元的身体状况——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十六年前,火域深处曾经发生过一次极短暂的混沌能量暴动,持续不到十息就消失了。天域各方势力都派人探查过,一无所获。木家也是在很久以后才从一些残留的能量痕迹中推测出一件事——那次暴动发生前,有一个少年误入了焚天古地,并且在暴动中活了下来。那个少年就是金元。”木青深深看了萧辰一眼,“他从焚天古地带出来的那缕金色火焰,是混沌始火的天谴残片。残片之所以叫残片,是因为它在被天道劈裂的本源缺损——它需要混沌始火的完整本源才能稳定。金元靠金家禁术和自己的精血强行压制了十六年,但最近两年,禁术已经开始反噬。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完整的混沌始火进行本源调和,他的寿元不会超过三年。”
萧辰默然。他又想起金元那双平淡却藏着一丝不熄光芒的眼睛——明明是大势力出身的少爷,却甘愿以“废物”示人十六年,不碰家族功法。一个十六岁就扛着金色火焰硬扛天道残片的人,不会轻易交出他的筹码。但三年寿元——这意味着金元的剩余时间,比他更短。“多谢前辈告知。”萧辰再次抱拳,“三年之内,我会想办法。”
“我相信小友会的,”木青说,微微一笑,“从金家晚宴那晚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最不会做的,就是对别人的死活袖手旁观。对了——家主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色木符放在案上,推到萧辰面前。木符只有拇指大小,形状是一片蜷曲的嫩叶,通体温润,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这是一枚木家的客卿令牌。持有此令,可自由出入木家在天域的所有公开据点,调用木家的情报渠道,在紧急情况下也可以凭此令向木家求援一次——求援无附加条件。”
萧辰没有推辞,收下木符郑重放进怀里,这份量比任何口头承诺都重。
“前辈,”他重新抬起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关于金烈在擂台上打算怎么逼我现出真身,木家可有更具体的情报?”
木青重新拿起茶壶替他续了半杯温茶:“金烈这次带来的人里,有一个你们斗气大陆的旧识。详细身份我不方便透露太多,但此人亦身怀异火,足够在擂台上逼得你不得不暴露真正实力。”
斗气大陆的旧识。身怀异火。萧辰在心中迅速过了一遍所有他知道身怀异火的人,眉头拧起。不对——斗气大陆的异火,绝大部分已经落在他手中。剩下那些,各自主人的修为和去向他都是清楚的,没有哪个会出现在天域。
除非这个人是在他离开斗气大陆之后才觉醒异火的。或者,此人身怀的根本不是斗气大陆现有的异火,而是天域的火种。
萧辰站起身,朝木青郑重躬身行了一礼:“晚辈告辞。木符和木家的好意,萧辰记下了。烦请前辈转告家主——无论木家在金家这件事上有什么打算,只要对斗气大陆保持公正,萧辰就不会让木家吃亏。”
木青将他送到门口,拉开房门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加了一句:“对了,火祭大典初选的抽签分组,明早在火焰广场张榜。陈晓的名字已经被金烈盯上,散修联盟虽然不会直接帮他查你,但按惯例会配合观礼嘉宾的合理安保要求——也就是说,你到时候的比试场次和擂台可能会有金家的执事‘就近值守’。自己当心。”
萧辰脚步顿了一下,侧头低声道了句谢,将混沌影袍的兜帽拉低,身影重新融化在庭院墙角的阴影里。影遁术无声无息地绕过庭院中的灵茶树,穿过入口两侧的青色藤蔓——藤蔓再次微微一颤然后归于平静——他从两名护卫的眼皮底下滑出木家驻地,沿着来时的原路返回烈焰居。
回到客栈房间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微白。萧辰在石床上盘膝坐下,没有睡觉也没有修炼,只是静静地闭目复盘今晚的所有信息。
四件事摆在面前。第一,金天在利用木家为自己铺路,木渊反过来通过金天套取金家情报,双方各怀心思,而木渊至少到目前为止对他还算坦诚。第二,金烈已经将“陈晓”列入核查名单,火祭大典初选的擂台上很可能有金家的人就近监视,只要他在擂台上露出一丝混沌之火的气息,金烈就能立刻锁定。第三,金烈这次带来的人里有一个来自斗气大陆、身怀异火的旧识——这个人将成为逼迫他现身的直接手段。第四,金元的金色火焰正在反噬,他只有三年寿元,而混沌始火的本源调和是唯一的解药。
这四件事中,前两件直接关系到他在火祭大典上的行动方案和生死安危,后两件则是两条需要时间去消化和应对的伏线。萧辰在脑海中将所有可能性推演了一遍,最终做出了判断:在初选的擂台上,混沌之火能不用就不用。七品巅峰的地火级别的火焰,加上混沌剑诀第一式和八极崩的配合,对付普通参赛者已经足够。如果遇到硬茬子——金烈安排来专门试探他的那个身怀异火的旧识,或者同为斗宗巅峰的选手——再考虑动用混沌之火的底牌。
但不动用混沌之火也有风险。火焰比试只比火焰,这规则对他是天然的约束。萧辰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丹田——混沌始火融合进混沌之火后,混沌火的整体品质高得离谱,分离出的火种哪怕只有真正威力的一小部分,也远不是一般地火能比的。他必须精准控制输出,多了会露馅,少了会败阵。
他试着分离出一朵火种。混沌之火在火属性花苞中轻轻跳了一下,一朵深红色的火苗在他指尖燃起。颜色深沉内敛,外表看似只有六品左右的地火,但萧辰能感受到,火焰内里的温度足以在瞬间熔化七阶防御斗技。他小心翼翼地压制着火焰的核心温度,直到它稳定在七品地火的水平——既不太强也不太弱,刚好会被人当成一个运气好的散修。
“就这样。”
萧辰掐灭火焰,睁开眼睛。
窗外,火焰广场的方向传来初选张榜的钟声。
---火焰广场的清晨比白天更热闹。
天还没全亮,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参赛者、观礼者、各个势力派来的探子,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火城本地散修,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萧辰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混在人群里走向西侧的公告栏。公告栏是一整面高五丈、宽十丈的黑曜石墙壁,墙上用炽白色的火焰烙印出所有参赛者的分组名单。字迹随着火焰的跳动不断明灭,远远望去像一面燃烧的巨幕。萧辰在分组名单前站定,目光从下往上一排一排地扫。斗尊以下组参赛者总共四百六十人,分十个小组,每组四十六人。小组内抽签单败淘汰,小组第一进入十强复选。他在第七组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陈晓,一星斗王后期。第七组共四十六人,其中一星斗王占了大半,但也有几个扎眼的名字。一个叫“厉焚”的散修,二星斗皇后期,在第七组所有参赛者中修为最高。另一个叫“韩赤”的,一星斗皇巅峰,据说是火域本地一个佣兵团的团长,善使一种青色兽火,在往届火祭大典上进过复选。
但让萧辰真正留意的,是第七组最末尾那个用红字单独标注的名字。
枫炎,七星斗灵,散修。
这个名字被红字标注,意味着他是金家递交的核查名单上的五人之一。一个七星斗灵被列为奸细嫌疑人,修为如此之低还能被金烈盯上的,要么是极其善于隐藏,要么就是有某种特殊之处——比如身怀能让金烈感兴趣的火焰。萧辰把枫炎这个名字在心里存了个档,目光继续扫向其他小组的名单,在心里默默记住了几个需要留意的名字和修为,然后转身挤出人群。
他刚走出公告栏的范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你叫陈晓?”
萧辰转过身。
人群在他身后自然分开,像流水绕过礁石。一个青年从分开的人流中走出来,身穿暗红色的紧身劲装,袖口束紧,腰后斜插着一柄乌鞘长刀。面容冷峻眉眼锋利,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如同一块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刀锋。青年手腕上缠绕着一圈暗红色的火焰——那火焰呈绳索状,火苗极小却极密,在皮肤表面无声无息地舔舐着,温度内敛得几乎感觉不到。
萧辰的目光在那圈火焰上停了一瞬。不是普通兽火。那火焰的形态和收敛方式,与他在斗气大陆见过的某个火属性宗门颇为相似。
枫炎。
“你也是第七组的。”枫炎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但目光刀子一样扎在萧辰脸上——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标的审视,像是在辨认某个以前只在画像上见过的人。“而且,你的名字也在金家的核查名单上。”
萧辰双手拢在袖中,面色不改,语气平淡地回答:“金家的名单不止我一个,你不也在?”
枫炎没有接话,只是走上前一步。他身量与萧辰差不多高,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一步拉近到不足三尺,周围的喧闹声似乎都远了一瞬。枫炎盯着萧辰的眼睛,瞳孔深处隐约闪过一缕极淡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与普通火焰修炼者的瞳光截然不同,更像是一枚被深埋在眼底的古老符文在他审视目标时自行苏醒了一下。
“陈晓不是你的真名。”枫炎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萧辰没有动,也没有露出任何被戳穿的反应,只是微微挑起一边眉毛:“阁下什么意思?”
“你的眼睛。”枫炎说,声音依然很低,“一星斗王没有那样平静的眼神。我看过的人太多了——斗王的眼里要么是往上爬的急切,要么是怕掉下去的恐惧。你没有这两种东西。你看四周的目光,是在评估危险,不是在找机会。这不是散修该有的神态,除非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层次的争夺。”
萧辰沉默了一下。这个枫炎的观察力远超常人。他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青年,特别注意打量了他的暗红劲装、腰后乌鞘长刀的制式、缠在腕上的暗红火焰,以及那股子不太像散修的冷静与凌厉——然后一个名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这家伙的步态沉稳,肩背始终绷着,是被人从少年时期就严格训练出来的战斗习惯。那种气质,不像是散修野路子,倒像是某个火属性宗门的核心弟子,从小按传承人的标准被练大的。
但面容不对。萧辰认识的那个人不该这么年轻,修为也不该只是七星斗灵——除非他也用了易容丹。
萧辰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他没有直接拆穿,而是轻轻收回落在对方腕间火焰上的目光,淡淡开口:“所以在比试开始之前,你想确认我是敌是友?”
“前三轮碰不到我。如果你真是金家名单上那种人,我们迟早会撞上。”枫炎直视他的眼睛,“陈晓,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不会留手。”
说完,转身融进人群中。
萧辰目送那道暗红背影远去,心里的猜测进一步被那些细碎线索拼合起来。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位“枫炎”身上藏着的故事,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但现在,他还需要更多证据。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穿过广场南侧,回到烈焰居。上楼推开房门时,窗外正响起火祭大典初选抽签完毕的钟声。那钟声短促密集,一共三响,紧接着火焰广场上二十三根石柱同时喷出火焰直冲天穹,在天幕上炸开一朵巨大的火焰莲花。整座火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火祭大典初选,正式开始。
萧辰站在窗前,看着那朵绽放在金色天际的火焰莲花。混沌之火在体内轻微地跳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来自高空的召唤。
火域的天空是金色的。金色之下,是即将点燃的擂台,和一个已经布好的陷阱。
但他必须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