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青棠再怎么能控制情绪,开门见到楚珩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失落,憋憋嘴想哭,但有周林在,到底忍住了。
楚珩见她一个人出来,又是这副模样,便知事情没成,拿出帕子为她略擦擦眼角泪痕,“没事,这里热,咱们回去说。”
这安排正合青棠心意,经此波折她现在不想说话。
“我去和史家说一声,人是我约来的,总要去告道个别才是。”楚珩说完又吩咐周林,“带姑娘回马车上等。”
“是。”周林应声,请青棠先行。
二人步入走廊后,楚珩才进入客寮,径直掀袍坐于主位上,面色倏然一沉,再不见半分温和。
史大人赶紧躬身跪拜,“楚大人,恕下官无能。”
这举动看得史夫人一愣,上座之人虽是国公府世子,但尚未承袭爵位,官至四品,只比自家夫君高一品,何至于要跪拜他。
但夫君跪了,她不得不跟着跪,但跪得不情不愿。
楚珩理直气壮地受他们的礼,等待他们的解释,满脸威严,压迫感十足。
这回换作史夫人不说话,史大人将认亲过程细细回禀。
“……大人息怒,此事并非下官不尽心,实在是姑娘聪慧,三言两语就找出破绽,再者……”
他顿住,仔细思考言语措辞。
此前,楚珩通过司州牧找上他,给他一张写着女子信息的字条,要求他牢记并演一场认亲的戏码。
他的确丢过一个女儿,但并不是在钱塘丢的,年岁也对不上,认下这个女儿就意味着在司州府销案记档,将此女归入族谱,即便是亲生女儿找回来,也不能再相认了。
虽然他们对找回亲女儿不抱什么希望,但史夫人并不情愿将母爱给一个不想干的人。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没得选,二人将字条上的信息编成故事,认真校对细节,甚至计算过自己年龄与女子相差十六岁,只能按长女来算。
未想,问题偏偏出在“长女”上。
史大人咽了咽口水,觑一眼楚珩,壮壮胆子继续说道:“再者,大人未曾告知姑娘有兄长一事,故而出了破绽。”
他逆来顺受惯了,往日里出来岔子,上官责问下来,他只知躬身自省,即便是上官错了也不敢反驳,这回指出楚珩消息疏漏,实在是鼓足了十二分勇气。
话一出口,立刻深叩首,屏住呼吸,只等楚珩发作。
听到“兄长”二字,楚珩黑沉沉的眼眸中总算起了波澜,从未听青棠说起过什么兄长。
忽而想起以前习字时与青棠凝视自己的眼神,总带着一丝恍惚、一丝探寻。
那时他就疑惑,追问再三,她总是含糊其辞,躲躲闪闪不肯说出缘由。
如今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她是在自己身上遥望她亲阿兄的影子。
原来,那一声声“阿兄”,并非都是称呼他,于她而言,自己不过是别人的影子。
深深地怅然压在眉梢,半晌,楚珩才吐出一句“是我错了”,语气极轻,不似回答。
高位之人的歉意比斥责更让人感到害怕,史家夫妇猜不透话里的意思,不知要作何回答。
史大人的后背更是起了一层冷汗,顿了会儿的功夫,眼睁睁地看着楚大人踱出客寮,背影落寞。
他想喊一声“大人”挽回,终是未来得及开口,心道“完了,完了”,身子直往下坠,若不是史夫人及时扶住,险些瘫倒在地。
史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推他一把,“瞧你,做什么怕成这样,你也是朝廷命官,他还能杀了你不成?这楚大人也是,好大的官威,也太目中无人了些。”
“你懂什么!”史大人呵斥一句,擦干额头上的汗,站不起来,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楚大人执掌京师守卫,是圣上直辖的要任,京中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皆可直接奏报到御前,就算是九卿重臣,见了面都要客气三分。此番庆王南下寻太子贪腐案的证据,刺客刺杀庆王,放火烧毁驿站,是楚大人舍命相救,庆王才得以平安回京,这回他是……”
他伸出大拇指比划,表示“头功”的意思,压低音量,“眼下圣上被气到晕厥,太子被废已成定局,等庆王入主东宫,楚大人怎会止于四品武将。不单单是楚大人,其他人也是,太子党羽被清算,庆王得势扶持自己人,朝堂上又将是一场血雨腥风。”
史大人修订典籍,从史书上见过太多王朝起落、盛衰沉浮,越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就越容易倾覆,荣华富贵转瞬成空,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说完又再三叮嘱,“有些事还没发生,说不定还会有变数,今日的话可千万不能对外人说。”
“你还不知道我,这掉脑袋的事我敢往外说。”史夫人拿帕子捂在嘴上,担忧道:“你说,朝中的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身上?”
“大可放心,我一个修书的,不掺和党争,自然无事。”
这句话算是给史夫人吃了颗定心丸,平日里她只觉夫君谨小慎微,甚至怯懦畏事,总责备他不在仕途上争一争,熬到一把年纪了还是个五品著作郎。
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远离朝堂才是深谋远虑、明哲保身之举,如今明白了这层道理,史夫人不禁要对夫君刮目相看。
史夫人细思一会儿,问道:“楚大人让咱们认亲,到底是为什么?”
史大人斜她一眼,“以前我也疑惑,楚大人怎么有功夫管这等闲事,但今日一见就明白了,这姑娘清秀可人,但孤女无依,不认个娘家,以后如何进得了安国公府。”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史夫人恍然大悟,随后又担心,“事情办砸了,楚大人日后追究起来,可如何是好。”
史大人捋捋胡子,沉吟片刻,“这样,你备四样礼外加一套头面,不必太贵重,选个好日子去那姑娘住处一趟,就说咱们虽不是亲骨肉,但有缘,特来认作干亲。”
史夫人一想倒是个补救的好法子,总比不言不语没了后文的强。
当即决定到前殿请高僧诹吉【1】,路上走得太急,在廊下与一婢女撞个满怀。
婢女有要事在身不与他们计较,匆匆
赶往经寮,刚进门,永宁县主就迫不及待地放下笔墨,问道:“翠薇,你可看清了,是安国公府的马车吗?”
翠薇走近县主,附耳道:“看清楚了,是楚世子,但昨日拦咱们马车的女子也在车里。”
“什么?”县主闻言色变,一掌拍在刚抄好的经文上,砚台里的墨汁被震出来,“贱人竟敢和阿兄同车,走,咱们去会会她。”
说完拔腿要去。
翠薇赶紧挡住去路,行礼道:“县主息怒,不值得为了一个贱民生气,现在追去,不仅惹恼世子,还会折了县主的体面。”
“上次就应该打死这个狐媚子,省得他缠着阿兄不放。”县主气呼呼地说,“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翠薇扶着县主坐下,重新铺开黄经纸,“等找机会去安国公府上将此事告知世子母亲,想必夫人不会放任不管,县主还是先抄经,娘娘的忌日之时要用它设供。”
“上次我也去说了,表姨母非但不信,还为阿兄开脱。唉,可怜我母妃走得早,叫我以后怎么办。”县主叹了口气,推开被墨污了的经文,“不抄了,烦死了,送去给经生抄。”
寺院内有经客,专门为施主代抄经文,以求布施润资。
翠薇也跟着无奈,吩咐小婢女去送纸张和经文,摆出茶水点心,好言劝慰县主。
永宁县主乃是衡阳王嫡女,当今圣上的亲侄女,何等尊贵,本该是千娇万宠着长大,奈何衡阳王妃早逝,衡阳王疏于家事,府中大小诸事皆由继王妃把持,县主在王府处境可想而知,那些原本属于县主的东西,现在要靠争抢才能得来。
骄阳灼人,暑气蒸腾,县主越发觉得焦躁,也不等什么机会,不顾翠薇阻拦,再次去往安国公府。
而安国公府的马车内,青棠与楚珩谁也不说话。
青棠的面妆被泪水冲花,也没心情收拾,双臂紧紧环住膝盖,蜷起身子将脸埋在中间。
楚珩看着她这样子,很是心疼,可一想起她的亲阿兄,心里就像埋进一块石头,堵得慌、硌得慌,一路上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问个清楚。
冰鉴外面结满了水珠,渐渐汇聚一处,一滴滴坠入接水铜盘内,叮咚微响,衬得车厢内愈发寂静。
突然,瓮声瓮气的话音从青棠衣裳缝隙里透出,“阿兄……”
楚珩立即靠近她。
“阿兄,你……能不能抱抱我。”
话音未完,楚珩已将人揽入怀中,宛如抱住了一团火,他伸手覆上青棠的额头,滚烫吓人。
“青棠,你发烧了?”
他抬起她的下颌,她已烧得昏沉,面色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嫣红,身子微微发抖。
“我冷……”青棠有气无力,整个人瘫软在楚珩怀中,阵阵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楚珩心口骤然一紧,命马夫停车搬出冰鉴,掀开车帷,抛名帖给周林,吩咐:“拿名帖去请秦郎中。”
周林透过车牗,见姑娘仰面歪在世子怀中,双眼紧闭似是中了暑气,赶紧令车夫快行,自己则快马加鞭去请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