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义兄他又争又抢 > 36. 空欢喜
    雨声敲打,吵醒未睡沉的青棠。

    她揉揉眼睛,天色未明,不知是什么时辰,昨晚特意早早睡下,却因今日的见面难以成眠。

    小时候的记忆半分不剩,只有一个看不清容貌的阿兄,至于生身父母的样貌、脾性,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们是怎样的人?家中还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自己是如何走丢的?认亲后是不是要搬入新家?以后深宅大院的,还能不能与楚珩见面?

    她舍不得这个“阿兄”。

    与楚珩在船上相伴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值得在寂静深沉的夜色里反复回忆。

    楚珩的一言一笑,每个眼神、每个动作,细细回味起来,就像柔软的花瓣落在掌心,似有若无的感觉,却压得掌心发烫,心头发酥。

    若下药事成,他们没有结拜为兄妹,会不会做夫妻?

    这个念头一露头就立刻被她掐死。

    楚珩是谁?

    国公府世子、朝中重臣,自是要家世显赫、样貌出众的贵女来匹配。

    在这人世间,罗青棠与楚珩是在皇天后土前叩首盟誓的结义兄妹,现在自己生出这种念头,简直是龌龊。

    胡思乱想一夜,心事无从着落,支着耳朵听了会儿,巷子里传来五记厚重的梆子声,并更夫低沉悠远地喊声:“五更天明,小心火烛。”

    更夫喊顺口了,无论几更、无论什么天气,都是这句“小心火烛”,譬如现在,一夜雨潺潺,把房屋都浇透了,哪里还会着火。

    几番辗转再难入睡,索性起身更衣梳妆,衣裳是昨晚从箱子底翻出来的,熨烫平整后悬在衣架上晾了一宿。

    去见亲人,总要穿得体面些。

    还要挽个合适的发髻,屋内暗,镜子照不出人影,只好草草扎了头发,待天亮一些再梳头。

    她找出瓷罐,将周林卖来的一包包丸药装入其中,罐口盖布,用麻绳紧紧勒住。

    不得不说,楚珩想的就是周到,丸药种类很多,保和丸、归脾丸、二陈丸、四物丸等,都是日常身子不适时应急用的,若一样样摆开,都能开药铺了。

    丸药先用油纸包裹,避光隔潮,防止药性走失,再用草纸包裹,草纸里面写着药名与用法。

    其中天水丸与玉枢丹是解暑良药,天气越来越热,放到外面以备不时之需。

    药丸满满当当装了两个瓷罐,置于宽面架格上。

    架子也是楚珩置办的,一同送来的还有瓷瓶瓷罐,摆在架子上做装饰,但都价值不菲,与这清贫的小院并不相称,被她收了起来。

    现在倒好,架格和瓷罐都派上用场。

    装好药,天才蒙蒙亮,庆来突然叫了两声,嗖地一下奔到大门口,爪挠门板。

    青棠向外望去,雨声淅淅,已小了许多,仔细听,两声极轻的叩门声传来。

    这么早,会是谁?

    庆来没继续叫,应该是熟人?

    难道是楚珩?可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趿上鞋去开门,李婶站在门外,臂上挎个篮子,头顶一片大南瓜叶遮雨。

    她不解:“这天气,婶子还去卖花?”

    “去什么去?”李婶摘下头上的瓜叶,抹了把脸,掀开盖着篮子的布,露出刨花片,“你今日去见亲人,我来替你梳个好看的发髻,再换身新衣,穿戴齐整,体体面面的,也好叫你爹娘知道你过得安稳。”

    “正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青棠笑着让她进门,“我正发愁呢,复杂的发髻我梳不太好,正好婶子帮我。”

    说着让李婶进屋坐,自己去灶房烧水,下雨天柴发潮,点了好久才燃起来,水烧开后舀出一盆,又淘了一把米,下锅继续熬粥。

    端着水进屋,绞了热帕子要给李婶擦脸。

    李婶却让她临窗坐下,将热帕巾蒙在她头上,润肤润发。

    拿出一卷刨花放到瓷罐里,浇上热水,待刨花泡透后,反复揉捏挤压,让木质中的胶质黏液溶入水中,原本澄澈的水变得浓稠温润,提起指尖,能拉出透明的丝缕,再用竹篾滤出木屑,只余一碗光亮黏滑的液体。

    “这是我特意跟木匠要的黄皮榆木,胶劲足。”

    李婶解开青棠头上的帕巾,拔下木钗,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经热气熏蒸变得极为柔顺,用篦子沾上刨花水,顺着发根缓缓往下梳,梳过的发丝根根分明,服帖顺滑。

    将头发一绺绺分开,指尖穿梭,盘旋缠绕,挽成垂鬓分肖发髻,是城中未婚女子时兴的发髻,最后打开簪钗匣子,李婶眼前又是一亮,里面的首饰比她给女儿出嫁时准备的要好上许多。

    她拿起一根银钗在青棠头上比量,“这么多簪钗,怎么不拿出来戴,白白放在匣子里落灰。”

    “都是我阿兄为我置办的,太贵重的我不敢戴。”青棠拿起楚珩亲自为她挑选的碧玉木簪交给李婶,“我喜欢这个。”

    “真是踏实沉稳的好孩子。”李婶满意地点点头,望着镜中清秀的人儿,又有些伤感,“认亲以后就要从这里搬走了吧?虽然咱们做邻居的时间不长,但咱俩投缘,我真舍不得你。”

    青棠握住她的手,“我也舍不得婶子,婶子是我进京城后第一个认识的人,婶子待我的好我都记着呢。只是不知今日会面是什么情形,若那户人家不是我要找的人,我还是要回来的。”

    “瞧我,大喜的日子竟惹你伤心。”李婶抬手抹抹眼角,“怎么会不是呢?他们一定是你的亲人,你就等着收拾东西搬家吧。”

    雨打香椿叶,簌簌哔哔响作一片,雨又大起来,青棠不禁要蹙眉。

    “风调雨顺,雨露结缘。”李婶说,“这是好兆头,你看东边天晴了,这雨,一会儿就停。”

    果然,青棠换好衣裳,李婶摆上饭菜后,天空彻底放晴。

    青棠道:“让李文过来吃口饭罢,省得你回去做了。”

    “咱们吃,不用管他。”李婶递筷子给她,“我给他锅里热饭了,他早起温书,吃过饭就去学堂。”

    “李文这么用功,早晚能中状元,婶子就等着享福吧。”

    “借你吉言。”

    二人在说笑中用完早饭,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楚珩。

    李婶为青棠抿抿鬓角,理理衣摆,周身再齐整不过后说道:“放心去,院子里外我替你照看着。”

    青棠自然放心,推门而出,楚珩背对门口等她。

    “阿兄……”

    楚珩转身,眼底当即一亮,青棠站在门框中,发髻妥帖、衣裳鲜亮,如蒙尘美玉洗去浮土,重新焕发温润光华,教人不由得心头震颤。

    “我们走吧。”青棠上前拉拉他的衣袖。

    “哦,好。”楚珩回神,带她上了安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车身颜色素淡,除却标志身份的黑顶,无甚华彩装饰,然帘幕一开,才见其内宽绰明亮。

    车厢四壁裱糊暗纹织锦,脚踏铺就精美氍毹,踩上去绵绵软软,中间设小几一方,小几旁的接水铜盘内,摆放着一具不大的黑漆描金冰鉴,散出徐徐凉意。

    碧空澄澈,纤云不染,日头烈烈地洒下来,地上雨水蒸腾,空气潮热黏腻。

    青棠暗自庆幸,亏得有冰鉴,不然要不了一会儿,汗水就会花了妆容。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石板凹陷处的积水,经日光一照反射出耀眼的碎芒,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青棠不再向外看,手脚并拢,规规矩矩在座位上坐着。

    楚珩不免要笑她,“什么时候也没见你坐得这样老实过。”

    青棠太紧张,掌心起了一层汗,不停地搓着帕子,“你别打趣我了,我这心里正打鼓呢,你说他们真的是我爹娘吗?我是不是在做梦?真的就这样容易找到了亲人?”

    “不是做梦,是真的。”楚珩为她换了条干爽的帕子,胸有成竹道:“我早就让你入京寻亲,你还不信,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青棠使劲点头,“没错、没错,我以后都听阿兄的。”

    楚珩嘴角上扬,心中是说不出的愉悦。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到善因寺门口,寺中知客【1】迎接,要引二人至后院客寮。

    既到佛门,焉有不拜之理?

    青棠要先去叩拜观音,楚珩同意,随她一同前往大殿。

    大殿内,观世音菩萨像矗立中央,身披帔帛,手托净瓶,宝冠巍峨,法相慈和,半阖双目,俯瞰众生疾苦流离。

    青棠燃香三炷,屈膝跪在蒲团之上,深深俯身叩首,默默祝祷:望菩萨垂怜,令善女骨肉重逢,得尝所愿。

    礼毕,起身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没能平息她惴惴不安的心绪,反而更令她紧张,她甚至不知道是如何穿过连廊,如何到了客寮门口。

    “史家施主已在内等候,二位请便。”知客双手合十,行礼后退下。

    青棠双手紧捏在一起,怔怔地瞧着楚珩,似乎希望他能一起进去。

    楚珩看穿她的意思,“去吧,我不走,就在这儿等着你。”

    青棠也知他不该适合进去,奈何实在没勇气,垂下头嗫喏道:“我……害怕……”

    楚珩问:“怕什么?”

    “怕……怕他们不是我爹娘,要怎么办?”青棠捂住胸口,防止心脏跳出胸腔,声音愈发小下去。

    “一定是的,勇敢点,不是也没关系,你还有我,是不是?”

    楚珩话语轻柔,像哄小孩子一般,让青棠忍不住想依赖,脚步怎么也不肯向前挪动。

    “去吧。”楚珩替她开门。

    光照进屋内,铺成一条朗朗光径,光径尽头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史氏夫妻。

    其中史大人面容清瘦,脸颊干瘪,下颌垂着一绺胡须,身着广袖青衫,儒雅宽厚,毫无为官者的锐气,更多的是文人风骨。

    史夫人则生得富态,一张饱润的圆脸,五官却极小,身材短小,锦衫裹在身上更衬得体态雍和,浑身上下透着安稳富足之感。

    夫妇两人人见到青棠,没有立即上前,互相对视交换眼色后,史夫人才迈入光中一把抱住青棠大哭起来。

    “我的女儿,我的阿宁……你让为娘好找啊……”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见到的人无不动容,更何况身处其中的青棠,她早已将真假错对全丢在脑后,情难自抑,扑在史夫人怀中哭泣。

    楚珩默默关门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止住,史夫人拿帕子擦着青棠的泪水,断断续续诉说着丢失女儿的经历。

    “……你本名叫史安宁,天弘二十年,就是你八岁那年,你父亲调任钱塘,咱们举家跟去,卸船时乳娘一个没看住,你便被卖糖人的吸引,追着去买,码头上人又多又杂,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我们找了三天三夜,把整个码头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你……”

    “后来又在钱塘城找,托人打听陆运、漕运,就是打听不到一点儿消息,你可是娘最爱的孩子,丢了你就好比剜了娘的心。”

    “那时候娘悔呀,恨不得投江自尽……没想到你就在三界镇,老天爷不开眼,生生让我们母女错了这么些年,我可怜的阿宁,我的宁儿……”

    史夫人越说越伤心,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一场,恨不得把这些年的思念一股脑倒出来。

    史大人正襟危坐,眼睛盯向地面,史夫人每说一句,他就会“嗯”一声或者点个头、说个是。

    青棠虽感伤,但越听越冷静,越听越不对劲,待史夫人情绪平稳些,问道:“家中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史夫人答:“你是娘生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女,之后还有两个妹妹三个弟弟。”

    青棠问:“既然是你生的我,可知我身上有什么痕迹?”

    “有,有,”史夫人答得十分痛快,“你右侧小臂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是四岁时摔倒时磕伤的。”

    “除了这个,还有别吗?”

    夫妻二人又是一眼对视,史夫人凝神思考片刻,再开口时底气不足:“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至此,青棠彻底了然,确定眼前这对夫妻根本就不是她的爹娘。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怅然,敛去失落的神色,缓缓开口:“二位定然是思女心切,才会早早来此等待,只是我并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你们所说的和我的身世并不能全部对上,辛苦二位跑一趟了。”

    史夫人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似有不甘,撸起青棠的衣袖露出疤痕:“你就是我的女儿,不然我怎么知道这里有伤痕。”

    “或是巧合,小孩子淘气,磕磕绊绊是常事。”青棠抚平衣袖,语调温婉:“我印象中我不是长女,应该还有位兄长,这一点与你家并不相符,想来应是寻访之时线索混淆的缘故,才酿成今日这场误会。”

    这让史夫人无话可说,史大人亦拍腿叹息。

    她起身行礼,“亲缘一事勉强不得,祝二位早日寻得亲女,阖家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