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野上/我像一块缺口/事情总是如此/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就是那缺失的一部分。
当我行走时/我分开空气/而空气总会流回去/填满/我曾占据的空隙。
我们每个人移动/都有自己的理由/而我移动/是为了让万物完整。
——《使万物完整》/马克·斯特兰德
当听说金莫非打算在开幕式上念诗,沈方远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当她拿到这首诗的内容,更是当场二度崩溃。但当昨天,一袭白衣的金莫非真的走上台,端着薄薄一张纸,用忧郁而怯懦的声音完美演绎了这短短几十个字后,她又觉得自己赌赢了。
艺术最重要的不是技巧,而是故事。
经过这几个月的往来,沈方远早已对金家人的难搞深有体会。无论是这天马行空的父女还是那暗通款曲的母子,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沈方远捏了捏肿胀的眉心,随手将这张字迹潦草的诗稿夹进了某本书的扉页中。金峰一大早就来画廊堵她,虽说已经让助理先去应付,可那人摆明了今天非见到自己不可。沈方远很清楚他想做什么——这个男人野心太大,手脚还不干净,她并不想和他合作。可眼下既然已经被缠上,今天无论如何,她都得想个法子把这一大家子安顿下来,谁也别惹岔子。
“沈姐,金先生问您还要多久?”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泡壶茶,就说我马上到。”
小助理的催促一声接一声,沈方远连留在办公室里多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只得抓起手机,匆匆走了出去。
穿过环绕欧式花园的曲折回廊,她走进了画廊的公共展区。工作日会主动踏进画廊看展的人并不多。因此沈方远一眼便在这片极度克制的灰白空间里,认出了金峰的身影。
“金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莅临寒室?”她大方走上前去,明知故问地说:“怎么,是终于打算考虑投资几件艺术品了吗?”
男人挥了挥手,示意她废话少说:“开个价吧。你要分多少,才肯帮我这个忙?我不挑,随便摘一幅下来就行。”
沈方远仔细盯着对方说话时的表情。
看得出来是迫在眉睫了,她不清楚金峰究竟在外头做了多“野”的买卖,但总之这笔钱应该挺烫手的。
“呵呵,金老明确发过话的事情,我这边没法操作。”
眼见要被打断,沈方远突然一改往日慢条斯理的主理人腔调,逐渐显出尖锐:
“况且,每个展子都有完整备案。就算艺术家本人不介意,也不见得没人查。我劝您,还是换条路子吧。我这儿这么多好东西,难道就没有一件能入买家的眼?”
说着,她张开双臂,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自矜朝四周示意了一圈。雕塑、装置、架上绘画,有“品味”的画廊就该包罗万象,应有尽有。以沈方远夫家的财力,每年都有不少穷困潦倒的年轻艺术家主动上拜求合作。这些人根本不会在意买家的来路。
“不行,必须是我爸的才可以。”然而金峰想都不想就给否了。
看来金额还不低。
沈方远没有急着继续出主意。正好这时,助理端着茶水走了过来。她便顺势邀金峰去展厅正中的石质长凳上坐下。这个位置的视野最好,能将展厅大部分的作品尽收眼底。趁着金峰低头接茶的空当,她不动声色地打开手机,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红色的录音开关,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反扣在身侧。
“一幅不行,就多做几幅。”沈方远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轻轻吹了吹。热气一散,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好艺术家的作品,只收藏一件是不够的。”
虽然这个法子并不完美,但总比引起监管的注意要强。
沉默片刻后,金峰叹了口气:“尽快吧。马总路子很广,手底下有一百多家汽修店,还投了不少影视公司。每间办公室,总得摆点装点门面的玩意儿。”
沈方远心里并不如他这样乐观,那种皮包公司堆出来的流水,真要查起来,一下就露馅儿了。
“我个人的建议是。”她抬眼,斟酌起字句:“最好是以艺术沙龙的形式对外开放,艺术品目要广,项目要多姿多彩,这样才能吸引到真正有缘的藏家们。”
句句都绕着艺术打转,偏偏又没有一句是在说艺术。
沈方远并不确定金峰究竟听懂了几分。她话音还未落尽,后者就已经有些坐不住,起身在展厅里四处踱看。路过门口某幅画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上下左右地打量了好一会儿,仿佛觉得哪里不对。
“这张是谁画的?怎么看着这么眼熟?”他说着,极不讲究地抬起一根手指,朝画布上虚虚一点,几乎就要碰上去。
沈方远顺着他的动作偏头一看,顿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您妹妹的。”她拍着手走上前去,像是忽然撞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您瞧,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金莫非前后一共送来画廊四幅画。先前那张肖像,只在开幕式上短暂露过一面,随后便被她自己带了回去。剩下三幅,都是以新疆为主题的风景写生,分别是《雪山》《薄雾》与《牧民》。
而金峰偏偏一眼看中的,正是那幅《牧民》。
*
年后开盘第一天,三大股指全线走高,盘面上满眼都是喜气洋洋的红。但对于大型机构来说,这种普天同庆的时刻反而是悄悄调仓的好时机。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轨。积压了一整个假期的工作,一夜之间全都追了上来。
丁宁在前一天夜里就读完了研究员的盘前纪要。针对不同的产品,她提前给交易员规划好了方案。可当视线落到之前被要求以两个亿资金重仓购入的标地时,丁宁却稍微迟疑了一下。
就在今天稍早些时候,丁宁被沈方远喊去参加了徐慧芝办的义卖会。地点设在城南一家半会员制会所,门口没有招牌,
停着的车却一辆比一辆低调得昂贵。
名义上是公益活动,实则是强制消费,拉人入会。丁宁对这套规矩再熟悉不过,进场后也没多犹豫,随手挑了一幅工笔花鸟,拿着便去柜台结账。
排队的过程中,她恰好碰见了上回交过手的董秘先生。两人表面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话赶话间,不知怎么就扯到了一项基建项目上。按公开资料来看,他们公司手里拿到的不过是一般砂石采投权,可偏偏,丁宁却从他嘴里听见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资源名称。
“锂?这和贵公司的项目有什么关系?”
她像嗅到了异样气息的寻血猎犬般发起追问。董秘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抬手打了下自己的嘴,像真说错了话似的:“丁总,您就当我胡说。喝多了,梦游呢。不作数,不作数。”
这样的反应明显是不对的。耳机里,交易员已经在催她确认下一步动作。丁宁将思绪从那双躲闪的眼睛里硬生生收回来,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价格。
“徐锐股份……”她索性不想管了:“唉…也还是按原先定好的节奏,正常购入。”
“行。”对面的人点点头。
做下承诺的事不可随意回撤,徐慧芝这种人自己肯定是惹不起的。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挥之不散,挂断通讯前,丁宁只好重新做出一次权衡:
“有任何异常波动随时告诉我。”
“好。”
第一天上班就忙到了凌晨,中间甚至连饭都忘了吃。等丁宁结束完手头的工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她极度渴望一些抚慰,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上的,都可以。
她摸黑穿过走廊,手指擦过格栅墙下的那几座冰冷的金属工艺品,分不清哪个温度更低些。
铁艺是只属于现代人的浪漫。在工业革命之前,这类没有生命的材质并不受重视。直到后来金属成为了现代社会最重要的生产工具,人们才学着给所有事物包上一层冰凉却坚硬的外壳。钢铁之心,钢铁般的意志,丁宁也曾引以为豪,故而在布置这间屋子时刻意避开了一切有生命气息的摆件。
但无可否认的是,人仍是实打实的动物。在丢盔卸甲之后,任何坚硬的带有棱角的物体,都会割伤柔软的皮肉。
“你在那做什么呢?”
察觉到异样的金莫非出现在走廊尽头,光从她后方照进来,亮得不太真切。她刚刚在客厅装画。自美术馆回来之后,那张肖像画终于如愿以偿的回到了它最初该在的那片空墙上,正对着不远处热闹而明亮的水族箱。
这大概就是所谓“活着的生气”。既不完美,也不精确,甚至很凌乱,却偏偏是Evelyn最看重的东西。
“没什么,我有点晕。”丁宁扶着沉得像铁砝似的头,声音发虚。她整个人晃了一下,面朝那座冷光凛凛的铁烛台直直栽了下去。
金莫非惊呼一声,赶忙上前扶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