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宁随母姓,哥哥比她大二三岁。这么多年,一家三口就这样别别扭扭地相依为命。
她从记事起便几乎没有父亲的印象,只零零碎碎地从亲戚口中听说他曾在二十多年前偷渡去了香港,不巧逢上特殊时期严打,在邮钱回家的途中被捕入狱,而后在里面郁郁而终。
父亲死后留下一笔财产。哥哥天性心浮气躁,读到初中便辍了学,这笔钱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创业的启动资金。丁宁读大学的前三年确实是被母子俩资助的。但伴随着实体经济回缩,厂里的收益大不如前。到了后期,几乎都靠着丁宁勤工俭学,才得以填补家里的大窟窿。
但即便如此,母亲依旧不满足。她的大脑还停留在十几年前送女儿南下上火车的那个年代,觉得自己随手蒸的那两屉桂花年糕,理所应当被子女记挂一辈子。
丁宁如坐针毡地待在自家铺了软垫的雕花椅上。她嘴里闲得慌,几乎忍不住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母亲忙碌的身影在厨房穿梭,灶台上烧开的锅噗嗤噗嗤顶着水泡,现在溜到阳台上应该还来得及。
大门“咯哒”一声,丁杰低着头从外头走了进来。起身起到一半的丁宁只好又重新坐下。
他一身风尘仆仆,进门先把外套脱了,钥匙也随手往鞋柜上一丢,抬眼朝屋里扫了一圈。什么话也没说。
“……”
厨房里很快传来母亲高亢的喊声:
“阿杰,宁宁回来了。我叫侬把伊个被头拿回来,拿了伐?”
“拿了。”男人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眼看哥哥就要走到跟前,丁宁往旁边挪了挪。
“你的被子,太久没用了。拿去店里洗了一趟。”落座后,丁杰略显生硬地问了一句:“这次回来多久?”
“一周吧。”
“蛮好的,阿妈很想你。”
“嗯。”
丁杰和丁宁,这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看起来就像是出自丁母之手。毕竟她自己的名字就没什么花头:丁红霞。
印象中丁杰前几年应该是成家了,已经生了个女儿,正准备要二胎。相对应的,丁红霞伸手要钱的次数也愈发频繁。丁宁时常担心要是自己哪天干不动了怎么办,是不是这个家就完了。
小时候她和哥哥的关系还是挺好的,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对骚扰自己的流氓挥起拳头。但长大后,二人之间的感情却越来越淡,那原本躲在自己荫蔽下的小妹,身上的光芒已刺眼到无法触碰。上一年回家,丁杰还打了丁宁一巴掌,理由是她对母亲的态度不够尊重。
“丁宁,你真以为全靠你自己能有今天?”
是的。
那时的丁宁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抹掉了嘴角的血丝。母亲与哥哥沆瀣一气,自然也不会出来主持公道。为了不受更多的皮肉之苦,丁宁决定先把恨往肚子里咽。
“先将就吃一口吧,年夜饭阿拉到外头去吃,都是侬欢喜吃个菜。”
终于在厨房忙碌完的母亲,兴冲冲地端着一个精致的小托盘出来。丁宁低头一看,又是满满一大碗的年糕,就连佐餐的小食也是她最痛恨的蟹糊,那寡淡又腥腻的口感,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人食欲全无。
丁宁皱着眉,在母亲与哥哥期待的目光下,勉强拎起了筷子。
*
很多人会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爱子女的母亲。丁宁从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她质疑的是这份爱本身。
一个经历过分娩的女人,很容易把生育的痛苦,连同往后生活里所有被迫吞下的委屈,一并算到那个新生命头上。她会理所应当地觉得,你欠我的,拿什么还都不过分。更有甚者,会在这种隐秘而长久的不快之中,强迫自己去扮演一个慈母,再把原本要拿来爱自己的部分,去爱这个孩子。久而久之,她会觉得自己牺牲了、升华了,于是也更有资格,变本加厉地讨要回报。
很不幸的是,丁红霞就是这样的女人。至于她为什么没有把满腹怨气同样倾泻给大儿子,兴许只是因为丧夫之痛使她不得不把所有指望都押在家里仅剩的那个男丁身上。
每年春节家里都要鸡飞狗跳一次,今年意外地平静。丁杰把刚满三岁的女儿带回来拜年,有了下一代在场,纵然心里再多不满,大人们表面上也都和和气气的。
“小姑、小姑。”
一个穿得像小门童似的红团子,摇摇晃晃地朝丁宁走过来。小短腿还没迈稳,便一个趔趄,直直栽进了她怀里。
“嘿嘿……”
小姑娘仰起脸,冲她笑得毫无保留。
丁宁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还是会心软,她刚顺势想把小侄女起来亲昵一番,便听见一旁的孩子母亲笑着提醒:
“忘记了吗?要对小姑说什么呀?”
“新……新年快乐。”牙都没长齐,小姑娘已经学着去啃这些拗口的音节,“恭……恭喜发财……嘿嘿……嘿嘿……”
丁宁脸上一沉,立刻将早早备好,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的红包递了过去,也一下子没了继续玩闹的兴致。
恰好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丁宁顺势拿工作当借口,起身回了房间。可等她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却是失踪了好几天的金莫非。
过年这几天,丁宁前前后后给她发了不少消息,却一条回复也没等来。本就心烦意乱的她盯着那串来电显示,故意晾着不接,直到铃声快要断掉的最后一秒,才不情不愿地划开。
“喂。”她语气不悦地说:“有事吗?”
那边也听出了她的情绪,因而小心翼翼地:“怎么了,你生气了吗?”
“没有。”丁宁突然没来由地有几分委屈,随手扯了张纸巾擤了把鼻涕。
“……”一阵不知所措的沉默后,对面开口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
“噢…”金莫非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又放弃了:“没事,我就是问问。你忙吧,新年快乐。”
其实听到这里,丁宁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可
她还是一声不吭地挂断了电话。外头响起阖家团圆的欢庆声,她却决定再在这个昏暗的小房间里多待一会儿
举杯共庆时,丁杰悄悄附身到丁宁耳边,说她比从前沉稳了不少,隐隐有了几分成家的样子,而后眼神又悄悄看向了母亲的方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注,丁宁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淡淡一笑,应付了之。殊不知更大的麻烦,早已在后头等着自己。
决心离开的那一天,丁宁正坐在家门口的躺椅里喝茶。
水巷深深,岸柳皑皑。她半阖着眼,任午后的阳光温柔地落在素净的脸上,整个人同眼前这片景致一样,安静而宁和。
可这份难得的清静还没持续多久,母亲的身影便出现在离家不远的拱桥上,她的腋下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
“宁宁啊,侬今朝心情哪能介好啊?”
像生怕她跑了似的,丁红霞一下桥便加快了脚步,追着赶到她身边,顺手拖过一张藤椅坐下,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宁宁啊,侬最近有交到啥朋友伐?”她拍了拍女儿的大腿,想以亲昵的举止让对方放下戒备。
丁宁立刻浑身紧绷。“我有很多朋友”
见这话头探不进去,丁红霞突然神情大变,变得哀怆。她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旗袍,烫过的银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刻意下沉的眉梢令人联想起困在深宅高门中的偏房太太。
“宁宁啊,侬年纪也勿算小了喔,总归要想想个人问题了呀。阿哥现在都定下来了,我这个当娘个,天天最放心勿落个就是侬呀……”
其实小时候,丁宁很喜欢看母亲穿旗袍。但眼下这番场景,她心里只有恐惧。
你已经用一个家困住我了,怎么还期望我走入第二个。
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可理喻:“你想想清楚。我要是真结婚了,以后会有我自己的孩子,一分钱都不会留给你们。”
“侬……”
有那么一瞬间,丁宁以为母亲就要开始发疯了。但没有,她只是眉头紧锁着,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过分直白的辩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腋下慢慢抽出那条刚从市集上带回来的羊毛围巾,将它抖开,极轻地覆在丁宁的膝头上。
半晌,母亲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侬自家过得幸福就好了呀。”
眼前的小桥流水,忽然就失了原先的安和。
丁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气得胸口隐隐作痛。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去几步,立在河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刚想点根烟压一压,却发现身上没有火。她只得带着几分狼狈去了趟隔壁五金店,借了火回来,低头就这样当着人家的面,开始吞云吐雾。
等一支烟抽完,胸腔里横冲直撞的闷气才总算散去了些。
丁宁转身回屋,很快收拾好了行李。再出来时,门口那道身影还坐在原处。
“我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了。”
她站在门边,黯淡地瞥了眼地上的人,终究还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