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凌面无表情站了一会儿,确认捕兽坑下方再无任何声息。
她将一条鲜艳的红色布带系回附近的一个树枝上。
之后,她将自己在现场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至于杨婉然“不小心踩空”的痕迹,则原样留着。
明凌仔细确认无破绽后,才转身离去。
她走远,随手往山路边郁郁葱葱的草丛里扔了一根有绿叶的树枝,这是她随手砍的,并不是杨婉然以为的神木枝。
明凌下山,背着的竹篓里装着满满的蘑菇,收获颇丰。
她特地避开人走,即使有人远远发现她的身影,也只会认为有村民进山完成了一次寻常的采摘。
明凌通过药庐后院的门,从后院走入内院,回到房间。
转身,关上房门。
昨天缝好的伤口应该是有些崩开了,她能感受到手臂上有些湿濡。还好,今天特地换上了一件深色的衣服进山,就是为了遮住有可能渗出的血色。
明凌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圆溜溜小瓷瓶,是驱蛇虫鼠蚁用的,还有一些其他东西,均放置在桌面上。
脱掉衣服,便看见裹着伤口的布带上泅开一点血红色。多亏止痛药的作用,并没有很痛。
右手和牙齿配合,解开裹带的结,露出伤口。果然,伤口有一两处挣开,向外渗血珠。
她用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按压渗血处。她不会缝合,只能简单处理,拿出云开事先给她的药粉,厚厚撒在伤口上,再拿起新的干净布带,依旧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将长布带一圈圈缠绕在左手臂的伤口上。
处理完伤口,明凌打开衣柜,拿出新衣裳时,瞥见了衣柜里被她包得严严实实的草药,思索几息,明凌将它拿了出来,装回了香囊袋里。
明凌换上新的衣服,照旧将云开送的防身匕首藏在腰带里,再把装回草药的安眠香囊系于腰间。
-
百谷节第二天。
二十三洲历五月十五。
时间到了中午。蝉鸣聒噪起来。
云开回到药庐,额间如常系着抹额,肩上背着一个药箱。
他今天在村里义诊,没有时间回药庐做午饭,便在百谷节的摊位上买了些吃食带给明凌。
“哟,还霁,回来啦。”明凌捧着本书,颇为悠闲自在地坐在凳子上和他打招呼。
“嗯,”云开颔首,将吃食递给明凌,嗓音因一上午的问诊而微哑,“手臂伤口如何了?”
明凌接过温热的吃食,用下巴点点左上臂的方向,说:“伤口有点崩开了。”
“我看看,”云开洗净手,修长的手指解下她手臂上的裹带,随后示意明凌坐好,“再缝合下。”
云小大夫沉稳利落地重新处理好伤口。
云开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清水,声音恢复清润:“我稍后还要出门义诊,今天有许多人排队,不好让他们久等。”
明凌侧过头瞥了云开一眼,他刚喝过水,唇是微微湿润的浅绯,肌肤是细腻的雪白,瑶林琼树,神清骨秀。
排队看病,还是排队看云开这张脸?这个奇怪的念头一冒出,明凌不免觉得好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见云开双眸澄澈地望着她,她调整表情,一脸正经道:“一起吃,一起吃。”
同明凌分享完吃食,云开直起身,熟练地收拾药箱,补充新的药材和用具。
有几味药用完了,云开行至后院的药圃采摘。
有白光一闪而过,明凌听见物体落地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明凌手搭在腰间匕首上,循声去了后院,问:“还霁?”
只见采药的工具散落在地上,云开却不见人影。
明凌神色一正,细细观察四周环境。
突然,后院的某棵小树发出光芒,一片耀眼白光迅速蔓延至眼前,占据了所有视野。
光芒笼罩于全身,太亮了,明凌本能地侧过脸,闭上了眼。
……
光芒消失了。
明凌睁开眼,似乎有记忆流过脑海,转瞬即逝,什么都没留下。
明凌站在后院里,手中持着一把木剑。
木剑的剑鞘简约古朴,没有华美夺目的装饰,低调内敛;从剑鞘拔出剑身,粗略一观,剑身朴实无华、平平无奇,像是剑术初学者练习用的木剑,细看之下,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明凌:这什么?
【叮!】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已收集:木之灵。】
【当前收集进度:1/5。】
【系统自动结算:50000积分。】
【当前积分:50000。】
明凌:?
明凌抬眼看,几米之外,一个人影躺在地上。
——是云开。
她记得方才那里是没有云开的,他与木剑一同凭空出现了。
明凌把木剑插回剑鞘中,一步步靠近云开,正要蹲下查看。
就在此时,药庐后院的门被打开了,有急促的脚步声在药庐的后门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冯义快步走来。
明凌迅速起身后退,肌肉紧绷,直觉不对劲,警惕地看着冯义。
手中持有藤杖、仙风道骨打扮的冯义不在乎明凌,只在意地上的云开。
云开眼睑合拢,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安静得仿佛没有呼吸,如一块没有生命的美玉。
云开死了?
冯义伸出枯枝般的手,一把扯下云开的抹额,额间原本如血珠般的红印,现在却是金色的。
之前以和蔼面目示人的冯义,此刻怒火滔天,像失去了珍藏的宝物。
他布满沟壑的脸庞扭曲着,几乎瞪裂眼眶,浑浊的眼珠迸发出怨毒,怒视着明凌,吼道:“你这蝼蚁,坏我大事!该死!”说罢出招,习惯性地运起灵力操纵藤杖。
出乎他的意料,灵力没有运转,藤杖没有移动半分。
“我的灵力呢?”他难以置信,“你们用了什么肮脏手段?卑鄙小人!啊!!”
尊洲灵气稀薄,修士无法从外界吸收灵气。
修士丹田处的气海可以提前储存灵力,供其在无灵气环境下使用。
冯义明明能感知到自己气海内灵力充沛,可任凭他如何催动,灵力都凝滞不动,像被锁在气海里了。
盛怒与惊慌冲垮了冯义的理智。
失去了依赖已久的灵力,他只能凭借肉身,手中的藤杖砸向明凌。没有灵力的灌注,藤杖失去了应有的威能,有些迟缓。
明凌躲开了。
年老的冯义常年依赖灵力作战,早就忘记年少时修习的身法,他的筋骨久未剧烈运动,此刻动作显得拙涩和僵硬。可他当惯了修士,在凡人面前自然是自信傲慢的。
明凌年轻,她身体比起冯义轻盈,躲避也迅速,但还是被乱砸的藤杖擦中身体几处。木剑的剑鞘比想象的牢固,抵挡了几次藤杖的攻势。
冯义体力消耗不少,可他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杀了明凌,将她碎尸万段。
“去死!去死啊!”他继续攻击,胸腹要害毫无遮掩,他并不觉得凡人能有本事伤了他。
明凌左手上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液渗出。
冯义跟得紧,明凌甩不掉他。
难道要一直处于被动吗?绝不。
——守月。
她与木剑之间仿佛灵犀乍通,在这一瞬,她如呼吸般自然地拔出了“守月”。
“咳……”倒在地上的云开喉间溢出了声音。
冯义非常惊讶:“……没死?”云开竟然没死?怎么可能?
他分心了。
木剑信手刺出,戳中了冯义因前倾而暴露出的胸膛。
冯义冲得猛,无法收势,这把外观朴实无华的木剑顺畅地、毫无阻碍地从前胸穿到后背,在他的背后露出了染血的剑尖。
怎么会这样?这只是一把木剑啊。
明凌与冯义都是这样想的。
冯义的攻击戛然而止。
他骇异地低头,看着穿进胸口的木剑,如此荒谬绝伦……他一脸错愕。
因剑身堵着伤口,冯义的血没有喷溅到她身上,只是顺着伤口流出来,浸湿衣襟。
明凌松开了手,后退了几步。
冯义胸口插着木剑,沉重地向前扑倒,砸起一片尘土,手中的藤杖滚落在地。
冯义死了。
有无数细微的光粒,从他身躯逸出,倏然飘向明凌。
光粒融入她身体的那一瞬,明凌“知晓”:这些光粒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
明凌体内有力量涌现。
识海中出现了信息:
“获得修为:筑基期-中期。
悟:威岳杖诀-入门。
目前修为:筑基中期。”
“系统?”明凌在心里呼唤系统,是系统给的“金手指”吗?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明凌:“……”唉,冷暴力?
云开浓密的长眼睫轻微颤抖,缓缓睁开眼睛,手掌撑地支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他垂眸,手按着自己心口。
掌心下,心脏在蓬勃跳动。
云开恍然,声音有一丝沙哑:“……我没死。”
“还霁,你……”明凌觉得奇怪。
她凑近,蹲下,伸出两指,用指腹触摸云开颈侧,感受到他颈动脉的搏动。
明凌收回手,不免失笑:“活着呢。”
云开几乎是扑撞过来,如同失而复得般,将明凌拥抱在怀里:“阿凌……”
他脖子上戴着颈饰,绳子系着的深蓝色圆珠垂在锁骨处,珠子硌着明凌的脸。
脸被硌得有点疼啊……
明凌伸手推了一下云开,没推动。
如此奇怪又笨拙的拥抱。
云开急得甚至来不及完全站起,他跪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她。明凌上半身被迫半趴在他怀里,她膝盖跪地,勉勉强强支着自己不倒下。
有凉凉的水珠滴落在明凌脸颊。
下雨了?
她感觉到云开压抑着啜泣,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
原来不是下雨了,是云开哭了。
明凌这次用力推着云开,云开终于松手了。
明凌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名里有个’凌‘?”
“阿凌,你……在同我开玩笑吗?”云开额间是璀璨的金印,脸上还有些湿润的泪痕。因为刚哭过,双眼水光潋滟,显得含情又可怜。
“不,没有开玩笑。我认真的。”明凌正色道。
“是在幻境里知道的,”云开没再流泪,但是睫毛还是湿漉漉的,“神木枝布下的幻境,你还记得多少?”
“我全部都不记得啊,”明凌诚实回答,“还霁和我说说吧。”
听到明凌的回答,云开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惨白如薄纸,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全部都不记得了吗?”
一阵风掠过,拂动两人发丝,衣袂飘荡。
云开神情脆弱,仿佛要被风吹散。
他好像很伤心。
明凌说:“你又要哭了吗?”
云开阖目,浓密的睫毛低压着,遮住眼里的湿润水光。
“……没有。”他轻轻地说。
明凌疑惑又安静地看着,等他平静下来。
云开像是有些难为情,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心轻柔覆盖在明凌眼睛上:“闭眼,不要看我。”
“哦。”明凌闭上眼睛。
不知为何,此刻,她对云开有着莫名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