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严丝合缝匹对上的扣头和书袋放在满明志面前时,他的眼神里有片刻了然。
“满秀才,这个被扯坏的扣头,是你书袋上的吧。”虽然事实摆在桌面,但必要的询问还是要进行的。
满明志点头“是的。”
“那你可以说说,你的书袋是如何损坏的吗?”
到此为止,茅率的语气都还算客气。
虽然这算是个指向性强烈的线索,但单凭这一点,还是不足以证明满秀才与黄慧妹的死有直接关联的。
茅率直入主题,满明志明显露出纠结神色,好半晌,才在茅率与坐在角落静静等待的冯姒二人的目光下,缓缓开了口。
“其实,昨日死在河边的姑娘,我认得。”
冯姒和茅率二人皆是讶异,但都默契保持面色如常。
“她叫黄慧妹,是我同乡。”
闻言,茅率脱口而出“满秀才也是有粮乡中的人?”
见满明志点头,茅率侧脸,与冯姒解释道“昨夜乌校尉回来时交代过,我们的人将上次斗殴案的文书找出查了查那黄慧妹,便知道她是有粮乡的人了。”
说起来,有粮乡所在的地理位置距离府城,比福保镇可远多了,赶上车也得跑半日才能到,虽然挂了个有粮的名字,听着富裕,但却不是出粮大户,既不靠山又不傍水,纯靠乡中人多种桑,养了户布商在乡中建了庄子、盖了桑园找了人养蚕,因而,乡中姑娘也多擅织工,以做得一手好绣活闻名。
“昨日我撒了谎。”满明志栽下脑袋,语气有些懊恼“我实在慌了神,才谎称我也是从陡坡上不慎摔落,才能发现朱宪秀和她......的。”
“其实你是自己走下去的?”茅率接过了他的话。
今日天不亮,茅率就赶到了案发地点,与守在河边的两人又进行了一番实地搜查,主要是为了对昨夜因为天色太暗可能遗漏的线索查漏补缺。
其中,茅率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他看出陡坡上两条明显的滑落痕迹不太对劲,其中一条里有明显的脚印,看足迹朝向证明此人是侧身,一般是下行时为了保持身体平衡才会呈现如此朝向。
他将现场肉眼可见到的足迹都一一誊印了下来,带回府衙打算后续排除一下是不是他们这些曾出现在现场的人不慎留下的,就被乌少极抓了壮丁,烦劳他送信。
他想着仵作那边进一步的验尸进展与斗殴案的调查或许都需要提前知会冯姒,便抽了个空跑去葫芦书馆看一看,就算找不到冯姒,能留下口信也好。
不想这么一跑,竟有如此收获。
听见茅率如此发问,满明志又缓缓点头。
见状,冯姒在旁恍然道“难怪了,比起同样失足跌落,小体重的朱宪秀都摔得浑身是伤,你却只伤了脚,衣服也都还周整的。”
“所以你的脚伤也是自导自演吗?”
听见冯姒早有怀疑,且如此直白的问他,他有片刻窘迫,但也还是承认了“是,我心虚.....”
“你为何心虚?”
满明志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她死之前,我在河边见过她。”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话从满明志嘴里说出来,还是让茅率与冯姒二人皆感到意外的。
“可是黄慧妹的死与我无关。”
上句话说完,几乎是马上,满明志就续上了下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死了,还死在我与她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我......我,我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我真不知道为何,但茅捕头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
这时候,满明志才展露了几分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应该有的模样。
恐慌、紧张,攥紧的拳头与绷直的脊背,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往前倾着,反复去看茅率和冯姒的表情,似乎在判断在场的两个人有几分相信他所说的话。
“若你没做过,我等自会查明,满秀才,你眼下要做的,是将你与黄慧妹之间的关系,在何时、因何事见过她,种种详情悉数说来,不得有隐瞒。”
茅率并未去回应他的表现,而是公事公办的抱着手,依旧没有过多表情。
满明志咽了咽口水,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缓缓开口。
“我说了,我与她是同乡......”
从满明志的讲述中,茅率和冯姒这才知道,二人原来不仅是同乡,还有些表亲干系。
黄慧妹的亲娘是满父表亲,真细论起来的话,黄慧妹是唤满明志一声表哥的。
不过,同一个乡中的人,有点沾亲带故都很正常,黄家和满家虽沾亲,按满明志所说,却也不那么熟络,尤其是黄慧妹的亲娘早死,他家与满家的关系便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往事了。
黄慧妹的亲娘在她七岁时就死了,不足月余,她亲爹就收拾东西要离家去府城找活路,抛下她和爷奶在同一屋檐下生活。
黄家田地少,彼时还算身强力壮的老两口靠给布商的桑园做活为生,对这个唯一的孙女算是力所能及的好,她也是少有的在乡中不需要日日干活、少被打骂的孩子。
据满明志回忆,依着二老在干活的便利,黄慧妹时常往桑园去,与布商雇佣在桑园伺蚕的工人常有接触。
后来,又听说她与一名叫三姐的女工约好,不听家人劝告,硬要随人家上府城。
说那三姐的丈夫给布商干活,可以引荐黄慧妹到正儿八经的绣房做绣娘,而且还能顺路打听一下亲爹的下落。
她从小父母不在身边管教,自由惯了,一直是乡里孩子们中最为胆大的那个,若说普通姑娘,哪里敢单枪匹马跟人跑去府城,但她却敢。
即便黄家二老苦口婆心,她却还是偷偷卷了包袱跟人走了。
就这一去,便像她早年离家的父亲一般,一年又一年,再无音讯。
黄家二老最开始还托人往府城打听,几番无果后,便也死了这颗心,逢人再不提儿子与孙女,只相互依靠度日,乡中人屡屡提起这一家子,都是无尽唏嘘。
听到这,茅率和冯姒对看一眼,大概猜到黄慧妹消失的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进一步追问满明志那黄慧妹离乡的时间,他称记不真切了,只说大约六年以前,那时他已经在府城读书,这些后话,也是他得了假返乡才得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