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氏一门祖上是靠走街串巷卖豆腐发的家,至今,仍在府中经营最老的一家大蔺豆腐坊。
虽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的暴利买卖,但凭一代代人勤恳节俭、团结一致的耕耘多年,也算是给后代留下了夯实家产。
跟蔺家不同,冯家在锦州府本就颇有家底,据说祖上出过文人大夫子,是真正的清流家世。
府学建立初期,冯家太爷便是促成人之一,更是在学正一位空置期间,短暂兼任过山长的责任。
只是冯家低调,且传到冯先生这辈开始后继无力、门庭凋零,肉眼可见的走了下坡路,若非如此,冯先生也不至孤注一掷,决心一鸣惊人,投个坚实的靠山,入仕一搏。
蔺信海与冯先生便是当时一道在府学学习的同窗。
那时候的冯先生便已体现早慧的特性,他从不浪费时间与同龄人来往,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读书上,在府学中,他每每月考总是名列前茅,深得彼时的学正、夫子们的看重。
一次,京中有大人物前来,学正更是只将其一人引荐到对方面前,在书房中整整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其他人无不嫉妒,交换传言,只说他已被京中来的大人物相中,收为幕下僚客,只看第二年下场的成绩,若是不负重望,只怕要飞黄腾达。
亦如众人猜测那般,冯先生在宣齐二十五年下场,得中的当年的二甲前六名进士。
年纪轻轻便有成绩,加上早有贵人赏识,他的前途可谓一片光明,那时,不止整个锦州府的媒人跃跃欲试,就连京中也屡屡有人前来打听,势必要为无数的雇主家夺下这门极佳的亲事。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冯先生回乡第一件事,竟是备足了礼,敲开蔺家的门,要求娶蔺家的女儿蔺慈为妻。
直到那时候,包括蔺信海在内的蔺家人这才知道几年间,钦慕冯先生才华的蔺慈便借看望兄长的机会与其私下结识,逐渐培养了感情,交换了考中必娶的诺言。
冯先生信守承诺,让蔺家人无不满意,当年定下婚期、次年嫁女,夫妻俩随旨上京赴职。
一切看似如此美满顺利,却在第二年陆续出现了变故。
“冯纨上任后,我等才从你祖母的口中得知,他是投在当时的宰相南大人底下,要在大人安排的位置历练些年,有了资历,才好发展。
可上京没半年,这大靠山就过世了,不到一年,太祖皇帝竟也驾崩了。”
蔺信海唏嘘又有些嘲讽的笑道。“也算他的好运走到尽头了。”
原本如此变故,并没有打消冯先生积极的心态,直至先帝登基,朝中权柄开始重新洗牌,话语权日益强大的学士们开始互相拉拢、排挤,冯先生认为无需背景亦能出头的幻想屡遭打击,最后只求独善其身的愿望都难以实现。
期间,他又经历了家丧,连续守孝四年,再无发展契机,在后起之秀的势头下,彻底被孤立成边缘人。
在一次经人嫁祸,背上黑锅,险些沦为阶下囚的祸事后,他算是彻底看清了一切,他称病辞官,勉强全须全尾的带着妻儿返乡,开始存了办学的执念。
一开始,他在京中攒下的积蓄加上仅剩的家底,完全可以支持他回乡之后做点买卖,又有妻家帮扶,如何不能重整旗鼓,好好生活。
可他执意发散家财助学寒门子弟,让做买卖出身的的蔺家人全然不理解,家中几次发动大小亲戚轮番登门劝说放弃,而冯先生存心想轰走妻儿,也故意针锋相对,来去多番,终于将蔺家人得罪个遍,就此断亲疏远。
“他冥顽不灵,苦了我妹,痴心一片还如此忠贞,怎么都要攀着这个一门心思走到死胡同的冯纨!”蔺信海思及此,依旧恨铁不成钢,说话带上了不少积累多年的火气。
冯纨当年如此作态,叫蔺慈夹在其中里外难做,为了追随丈夫,蔺家除了蔺信海仍心疼这个同胞妹子,所有人都几乎与她断了来往,可到头来,她极力守护的家庭依旧瓦解在冯纨的固执之上。
冯姒听着,心中在想,祖母蔺慈对冯先生的痴心与坚定选择,与母亲冯慧安当初嫁父亲苏见南时的执着,简直是如出一辙。
“好啦。”黎老夫人原本一直默默听着,此时也是不太赞同的出声叫停了丈夫的抱怨和对冯先生的批斗。
“都过去这么久的事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说来,老爷,合该先让孩子知晓她们母亲的现状,叫她们安心才是。”
蔺信海一听,立即认可的点头,他年纪大了,难免会和年轻人多絮叨一些曾经的事,尤其是冯姒这个从未回过外祖家的后辈。
许多事她必然不清楚,那冷心冷肺的冯纨肯定也不会将以往的丑事说出,这不,他一开口,莫名其妙又讲到那些陈年老黄历去了。
“当年,老夫也是从瑞大人的口中知晓你娘她们受了苏家牵连,将连同家人一起被朝廷发配边城,还以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能幸免呢。
也亏得瑞大人冒险透露了一些内幕,老夫得以提前派人去疏通。
这些年间,有蔺家按时使钱养着,你娘她们在边城起码不用似其他犯人一般服苦劳役、只做最轻省的活,不用挨打、还能保证每日得一餐饱饭。”
说着,蔺信海叹了口气,说了些坏消息。
“但即便如此,边城苦寒,罕有人烟,环境尤其恶劣,寻常人往那走上一遭,也是如同地狱来去一轮,不死也要脱层皮的。
你娘她们刚到就接连生病,可边城缺医少药,消息带来一次都要月余,这期间就只能靠自个儿硬熬,听说克则高烧了一场,耳朵聋了......”
说到这里,蔺信海面露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