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会,屋外才传来一阵细密复杂的脚步声。
此时,冯姒正用帕子擦拭盐盐吃到脸上的糕点残渣,闻声连忙与扶苓一同起身相迎。
堂外很快就出现了好几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年近六十的长者,他的模样初见有些眼熟,冯姒细想,就立刻回忆起了此人曾出现在公堂上,是惊马案开堂当日旁观庭审的家族代表之一。
那日冯姒急救庄静时,这长者还与一位书生气十足的老先生一同站在门外观望。
在他身后,则跟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身材微胖的方脸老夫人,她周身携带一抹佛堂之中的灯油香火气味,五官看上去温和慈悲,但行走明显不如前者一般尚还自如,需要身边一位面善的圆脸妇人搀扶。
“无需拘谨。”蔺家大家长蔺信海与老妻黎氏结伴经过冯姒等人身边,三双眼睛便一直观瞧着冯姒一家。
“确实像。”还是那方脸老夫人率先发出一声啧叹,在圆脸妇人的附和下,一边虚空压了压手,一边径直上座堂中一双太师椅。
“既然回来了,把这儿当自个家便是,快坐下说话。”
对方这么说,冯姒却不能径直安稳落座,只是示意扶苓取出早早备下的礼物,拉着小盐盐往前迈了一步,主动开口。
“长者赐坐,晚辈不敢推辞,但晚辈有错在先,在这之前,还望长者能听晚辈陈情几句。”
闻言,蔺信海与妻子黎氏互看一眼,都不明白冯姒话里的意思。
“晚辈有错,一错错在锦州府五年,早该前来拜见,但始终碍于身份秘密,生怕因此牵连无辜,所以直至今日得了机会,才唐突登门。”
“你们这些年都在锦州府里?”说到这一点,仍旧被蒙在鼓里的蔺信海免不得要打听。
实际自那天在公堂上见到冯姒,他心内便萌生了怀疑,休堂后,他也曾托人送去口信,想请瑞大人忙完详谈关于冯姒的来历。
可惜,却只等到下人带来的“稍安勿躁”四字回话。
想来,大人公务繁忙,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几日,他不是没派人去打听过冯姒,底下人是一路问到了葫芦书馆,才让他彻底肯定了冯姒的身份。
本来,他对于冯姒来到了锦州府愿意住进那葫芦书馆,却不来蔺家相认一事总有些耿耿于怀,但一听冯姒如此解释,也立即明白了她口中的‘机会’的意思,释怀不少。
“你们是如何运作氏帖,改随母姓,躲过了当时的追查。又一直躲在何地?这些年过的可还好?”
冯姒也想有问必答,只是涉及之前回忆,她比谁都希望自己能想起来。
“当年是冯先生想了办法,帮我们落户了假身份在崇阳县里,开了一间酒铺,靠酿酒为生。”
除了冯先生是如何伪造文书一事以外,冯姒未有隐瞒,而是老老实实将当年苏见南托孤肖祎,在崇阳县落了一家人的户口,再到前不久那肖祎无辜被害,她撞头失忆等经过皆坦白说来,听得蔺家二老脸色变了又变,不无吃惊。
“户籍上,你与那酒匠落的是夫妻的身份?连盐盐她.......”蔺信海眉头紧蹙,暗骂冯纨不靠谱。“这如何使得?!”
倒是黎老夫人较为淡定,她应声开口,体贴的解释了冯姒的尴尬。
“当时的情形......许是身不由己,如此安排虽说荒唐,但的确管用,老爷,若不是如此,你当年派去寻找的那些人,又怎会都无功而返呢。”
蔺信海一听,也沉默下来。
黎老夫人见丈夫说不上话,便也看向冯姒,和颜悦色的询问了冯姒如今的身体状况后,才体贴介绍道。
“你祖母是我夫妻的亲二妹,你合该称我们一声舅祖父、舅祖母。
只不过,你娘从未带你回过一次蔺家,即便你没撞伤脑袋,也是认不得咱们的,不算是你的过错。”说着,黎老夫人还看了一眼丈夫“老爷还不是当时瞧着她眼熟,却也认不出这竟是自家孩子吗?”
蔺信海适时露出惭愧表情,也笑着点头称是,看上去与老妻子的关系仍十分亲密。
有了黎老夫人递过来的话口,冯姒自然领着小盐盐认真见礼后,郑重其事的跪在堂中,语气无不诚恳。
“五年以来,全靠舅祖父一家的关照、庇护,我娘与其他家人才得以在边城安然无恙,免受太多的罪,如此大恩,晚辈却后知后觉,实在不该。”
说着,冯姒和小盐盐拜下,却被黎老夫人催动而来的圆脸妇人一手一个强硬拽起。
“都是一家人,怎说这么生分的话。”圆脸妇人自一进大堂便一直陪在黎老夫人身侧,来去听着众人的对话,她也露出无不动容的神情,眼下凑近时再看冯姒那张神似故人的面孔,一时更是有些情难自禁。
“未出嫁前,你娘与我关系最好。”她眼眶湿润、哽咽说着,热乎乎的手拉着冯姒与小盐盐看了又看。
“这是我夫妻的长女,你娘三兄妹都唤她大表姐。”
见女儿只晓得难过,黎老夫人很快开口,为有些为难的冯姒解释道。“你这个表姨妈嫁在晋远府,也正是这两日她回娘家小住。”
得了介绍,冯姒赶紧拉了小盐盐喊了一声“表姨妈。”
蔺佳兰的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她闻声擦了擦湿润的眼睛,也是取出自己怀中临时准备的荷包,连同蔺家老夫妻准备的见面礼一并塞给了冯姒二人。
“姨妈过段时日就回去,你两人随姨妈一起去待几日,见见你的表兄妹们。”
冯姒不好拒绝,只能是点点头。
“佳兰,时日还长。”蔺信海好不容易找到话口,再次示意冯姒带着孩子坐好,才略带严肃口吻说道。
“蔺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那点疏通的钱还是花得起的,况且,你祖母与老夫是至亲兄妹,若非她当年犯傻,这蔺家,本也有她的一份的,如今她的子女有难,都是我蔺家血脉,老夫如何能不闻不问呢?”
思及此,蔺信海万分感慨,顺着冯姒期待的眼神,追忆起了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