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满秀才那边的凄惨,这边刚吃饱的朱宪秀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虽然走近一看,他的脸上,手背手心都有一些擦伤,但没有像满秀才一般伤筋动骨,朱家婆媳不晓得怎样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呢。
有满秀才对照,朱家人甚至没想过去追究朱宪秀意气离家,假死骗人的行为,朱宪秀眼见吃定了家人的情绪,也是放松了起来,只是在见到冯姒二人过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才添上了几分心虚。
有了冯姒的指点,她们才能抓紧找到朱宪秀,一想到自己之前在葫芦书馆之前如此为难冯先生,朱夫人还是有点心虚,难得的收敛了情绪,在冯姒的拜托下和反复的许诺下,带着婆母离开了房间,给她和乌少极让出了一些时间,好问一问朱宪秀昏倒前都发生了什么事。
至于为什么要支走朱家婆媳,当然是她两在的话,这个朱宪秀未必会诚实回答她的问题。
朱宪秀见一下子房间里就剩下冯夫人和乌少极两人,一时间有些糊涂,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他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和死人躺在一块过。
他心里没什么底气的嘀咕着:自己不过是跟家里人开了个‘玩笑’,又不是犯法了,怎么老师还让冯夫人去衙门找来了这个乌校尉呢,这多丢人啊。
他爹在衙门做事,他自然是认得乌少极这张看上去总让人觉得有些发怵的面孔的。
“朱宪秀,大晚上的,你怎么会跑到那边去的呢?”只不过,冯姒并没有深究他假死骗人的事,而是开口问道。
朱宪秀一听,支支吾吾的“我,我去逛逛。”
冯姒皱眉“那地方野草生的这么高,你不怕有蛇吗?敢去那边逛逛?”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该说什么,难道说自己就是特意跑那边去的?
他倒是想用些苦肉计把今日的过错翻过去,但他可不敢在这乍暖还寒的时日里下水,也不敢自伤,便稀里糊涂、漫无目的的走到桥边,想着若真有蛇,轻轻咬他一口的话也行啊。
河边的蛇应该是无毒的吧,听说有人被咬了,也还是好端端的。朱宪秀当时这么想着。
白日里意气用事,他从书馆离开之后就后悔了。
父亲为了能送他进书馆,为了他能在今年八月的院试里考来秀才功名,在他面前说了不下十次自己的良苦用心,但凡他表现不耐烦,父亲那就会关起门、操起家法——一根小臂长、三指宽的戒尺狠狠的打他的臀腿。
这东西打人真疼啊,每每打他十板,就要淤青一个月。
偏他还不能反抗、不能哭,否则这一板就打到脸上来了。
每次父亲打他,母亲都会将门砸开,歇斯底里的阻拦,父母再因为他吵上一夜,那刺耳且不带任何感情的互相攻击、谩骂,听得实在刺耳。
即便如此,这事也不能算过了。
他还得被父亲摁着回到书馆求得冯先生原谅,得继续回书馆攻读,倘若他今年还是失利,父亲肯定会将今日之事翻出来跟他算旧账,到时候,又是一番好打,又是一次翻天似的家庭矛盾。
察觉到朱宪秀慢慢灰暗下来的气场,冯姒搬来板凳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斟酌半晌,才将他是和一个死人一起被发现的事告诉了他。
朱宪秀听着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原本低沉的情绪逐渐转而后怕、忐忑,等冯姒说完,他已经完全被吓懵了。
“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想要吓唬你,只是想告诉你,或许今夜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因为找你而发现了枉死的死者,她躺在那儿可能已经两天还要更久了,越早发现,抓住凶手为她伸冤的机会就越大。”冯姒不等他回味自己的恐惧,继续说道。
乌少极一听,朝她看来。
“当然,也正是因为找你,满秀才才会和你一样跌下山坡,摔断了脚。”冯姒又补充道。
那朱宪秀听了冯姒的前半段话,心中的恐惧有所缓解,但听见后半段话时,他心中仅存的那些恐惧,则全被懊悔所替代。
满秀才与他虽然还没有建立多少同窗友谊,但他觉得满秀才是个好人,不该遭此横祸。
若是他真的因为今日之事跛了脚,那他这辈子就无缘科考了。
别说同为读书人,朱宪秀本就不是什么恶劣的人,自然会感同身受的为对方难过。
看清他面上的神情变换,冯姒闭上了嘴,只等着他自己在良心的谴责下,一五一十将今日的事全部交托出来。
和冯姒之前判断的差不多,他离开书馆回到家后,就一直在思考怎么逃过今日的腥风血雨。
但之前种种的经验告诉他,很难。
绞尽脑汁,他也只想出干脆出门躲躲这个法子。
虽然他没地方可去,周围的亲戚朋友都不敢参与他家的事,但并不妨碍他就这么决定了。
出门躲躲,当然不能只是躲一躲,不然等他回来,这顿打依然逃不过。
最好这个‘躲躲’,能让爹娘为他担忧,害怕失去他,好给他在犯错之后一点喘息的机会。所以他开始铺纸,写起了看似悔过的遗书。
但他其实根本不想死,所以这遗书该如何写才能声情并茂,他着实没有头绪。
就这么磨着时间,朱老太太种菜回来了。
他见事情还没成呢,可不能被发现,便躲到了床底,一边想着对策,一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如此,也就在朱夫人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桌上没有完工的‘绝笔书’。
也正是朱夫人是个急性子,她也不自己找找,就带着婆母带着还没完成的‘绝笔书’,找到书馆去闹了。
她们前脚走,朱宪秀后脚就醒了。
他见家里静悄悄、黑压压的,便爬了出来,发现自己写了一半的遗书竟然不翼而飞。
他瞬间明白,是母亲回来了,然后带着他写的遗书去找父亲去了
情急之下,他忘记了自己根本没完成遗书,就着急忙慌离开了家,打算按照自己那不完美的计划去进行。
他在湖边故作伤感的漫步了很久,如果不是冯姒从遗书上解读了他不为人知的心思,估计他今夜还不知道要在郊外喂多久的蚊子呢。
“我没地方可以去,就越走越远、越走越偏了。”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想在草垛里看看有没有蛇,只是说“天黑下来了,我没看清路,脚下一滑,就......”说着,他有些可怜巴巴的碰了碰自己被擦破皮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