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府衙从上到下忙碌一夜。
第二日,这场足够精彩的堂审细节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般,飘遍了整个锦州府城。
大街小巷、酒楼茶档、深宅内院、菜市学堂,是无论男女老少,皆在议论,坊间更是仅仅一夜,便生出了“怒告顽童案、揪出恶秀才”与“无度惯养娘家弟,扶起家散子女离”这两出说书讲段,两句定场诗是脍炙人口,被孩童挂在嘴边满街宣扬,一时间,乃全城热点新闻第一。
关上门睡了个昏天黑夜的冯姒自然是不知晓此案在外界引起了怎样的热度,更不知道自己昨夜在公堂之上一步步揭开田硞虚伪面目的形象如何被说书人绘声绘色,作为口头卖点在讲诉的。
她只是醒来便听说瑞夫人给她准备了干净的个人物品与全新衣物供她使用更换,甚至还安排了一个自己身边常伴多年的丫鬟前来服侍,只不过让冯姒严词拒绝了。
瑞夫人是大家闺秀,晓得不强人所难的道理,丫鬟大方接受了冯姒拒绝她的安排,离开的时候还让冯姒有任何需要,都能喊人去与瑞夫人说一声,能够满足的,瑞夫人皆会满足。
冯姒这边睡得安稳,亦脱不开乌少极反复将需要她来明确的细节事宜往后拖延,这才让她睡了这半个月以来,最为安稳的一觉。
换完恰好合适的新衣裳,冯姒觉得天气越发暖和了。
听闻她醒来,隔了好一会才有人来找,说是瑞大人几人正在书房谈事,要她过去。
她并未耽误,跟着那人前去,才到瑞大人书房门前,就听屋内传来李渔冷嘲热讽的声音。
“乌校尉,虽说她前些日子辛苦,也不至于睡到这日上三竿,让我们只等她一人吧,我还挂着外务,得尽早拿到结案材料回晋远府呢。”
他话音刚落,冯姒便进了门。
进门一看,屋内,瑞大人正坐在书案之后仔细检查案书录用了一夜时间整理好的案件细节与过程,且时不时提起红笔斟酌修改,经他修改之后还会再交还案书录重新誊写,如此反复几次,直到结案,才能够作为最终案录材料收到库中。
瑞大人上任这些年,这些事亦是自己亲力亲为,从不假借人手。
冯姒进门,那李渔先是投来了打量目光,他并不因为自己在背后议论冯姒且被她亲耳听见了而觉得有些心虚,倒是乌少极,瞧她来,连忙招呼她坐下“冯夫人,你来了。”
瑞大人没有抬头,只伸手示意了一下,表示自己还有一点便要完成了。
冯姒不出声,安稳坐在李渔对面,倒是那李渔,看了她几眼,就昨日的事,向她发起了问题。
“冯夫人,昨日我在暗处全程旁观,感觉你全程在公堂之上都表现得......十分,十分......”他说着,像是忘字一般,艰难回想了一下,才想出一个贴切的形容词“十分老道!好似不是第一次上公堂一般熟练,真让我大开眼界。”
“我的确不是第一次上公堂了。”冯姒瞥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回答。“亡夫受冤,亦是我据理力争、抓住可疑线索才翻案的。”
李渔像是很好奇她之前的事,闻言坐了坐正身子,张口便打听起了她的家世背景“冯夫人这般有胆有识,上了公堂能如此坦然自若、引经据典,将那读过多年书的秀才贬斥得一文不值、一句话都应不上来。
而且……冯夫人你甚至还精通医理……”
“李渔!你越界了。”站在瑞大人身侧的乌少极一边打着下手,一边听李渔的口风渐渐偏移,他立即不悦开口,沉声打断了对方进一步地试探。
“冯夫人是我请来的客人,你如此盘问她,是在给我难堪?”
他将客人两字咬的极重,李渔就是再迟钝,此时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连忙干笑两声,顺势转开话题。
“乌校尉过于紧张了,我也只是想问问冯夫人更多关于那案件的事罢了,不是这都不行吧。”
冯姒没有言语,也算是侧面表达了自己反感他。
只不过那李渔却没这么容易罢休,他见冯姒不答,就点名问道。
“冯夫人,眼下这些案件也告破一半了,有些事你就别藏着掖着了,就当你指点指点我呗。”
“你想问什么?”冯姒压了压心火,到底还是给了他台阶下。
李渔见冯姒松口,还真的问了几个问题。
“你怎么会想到去调查那田秀才私下里写的什么话本子呢,这一节和他害死表兄,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系吗?”
这个问题当然也是乌少极好奇的问题,他忍不住将注意力也分散到了冯姒这里。
只听冯姒说道“我不是单纯只为了孔庆有案去查田硞的,我同时也在跟进孔云湘、赵宝裕与谈为这三个人的关系。”
田亚妹向冯姒透露,田硞写的那本梦中情,就是少女爱上白狼这个故事,可能是借鉴孔云湘的真实事迹。
毕竟里头的湘妹、奸商、舅母、猎户这些元素,和孔云湘的例子总是有那么些奇怪的相似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对此很是好奇,所以专门找到了他总是抄书的书店去打听,才知道他口中的抄书赚钱,就是写这些话本子到书店去卖。
他其实里外里写了不少东西,能被书店老板卖出价钱的不过《梦中情》一本,被锦州府一个酒楼老板买走,编成了戏曲,我借了原本来看,那老板急于脱手其他的,就给我推荐了一番,这才阴差阳错,叫我瞧见了《雪女》这一则。”
李渔恍然大悟“这田秀才竟毫不加掩饰,就这么把杀人设计写在书中。”
“你前后顺序搞反了。”冯姒纠正他“田硞是先从别人口中将这个死法剽窃成书,之后再按照这个死法,害死的孔庆有。”
李渔听了,也不恼,反倒认真点头“这田秀才好歹读过书,怎么能将别人讲的故事当真呢?”
“他不是秀才了。”冯姒再次纠正他“李捕头,做你这行的,说话还需严谨。”
李渔尴尬一愣,只听冯姒继续开口。
“他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只是和正常人一样,对于没见过的东西,他的思想受限于别人口中的形容。
事实上,‘微笑死亡’和‘反常脱衣’,的确是冻死的人死前会出现的表现,因为极端低温之下,人体的感官功能受损,血管麻痹扩张,就会出现“浑身发热”的幻觉,从而反常褪去衣裳鞋袜,微笑面容同理。
但是,错就错在田硞只是听别人说,没有亲眼见过真正被冻死的人,而向他描述这点的人……我想,可能对方想要用点小巧思,把自己家乡的故事讲的足够吸引人,所以在此节,存了点自己设计的失真处理。
只不过田硞信以为真了。”
李渔听得发愣,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