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竹幕之后,邓夫子也正与身后几名学生轻声讨论起瑞大人的处罚。
“瑞大人这番处罚,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既做到了约束被告四户监管恶童,又叫堂中所有百姓得到了教育,明白子不教父之过这般浅薄的道理,可谓是一举两得。”
“为官者,便是要如此,会判会罚?算不得明官,得会以实际血案为例,将开民智、教民理视为己任才是。”
闻言,他背后的几个学生纷纷附和点头,倒是末端有一男一女听后,尤自窃窃私语起来。
堂中,禄生受了罚,施然退开一侧,仅剩冯姒与田硞对立,在瑞大人又一次的发问下,田硞微微昂首。
“大人,在下不认,在下并非存恶意将香分给孩子,那些被孩子用来惊马的鞭炮,也是他们自己拾得的,当日皆有在我姑父家帮忙办丧的人可以作证,在下不过也是爱护幼子童心,好心做了错事,怎能担得起谋杀的罪名。
并且,冯氏宣称被我姑父追杀,但后来死的却是我姑父,可见当日我姑父不过是好心入山寻她,携带弓弩柴刀,不过是为了避免林中遭遇野兽,却被她倒打一耙,眼下我姑父已死,死在她手上,那她现在说什么都可以了?
总之,在下不认此罪。”
果然是读书人,一张嘴,就轻易将风向逆转。
且他目前尚未定罪,身上的功名仍在,竹幕后府学来的人也瞧他熟悉,因着相似的身份,心中的天平一开始就偏了一些,加上他的陈词,眼下更是将更多质疑的目光投到了冯姒的身上。
堂外人一听这些话,也开始对孔厚河是如何死的提起了兴趣,纷纷发表起自己的见解,多数,都是认为并未张过口的冯姒根本一点也不无辜,全然忘记了刚才查看证物时候的心惊胆战。
“田硞,你所言亦有道理,那么冯氏,你如何辩解?”瑞大人点头表示知悉,随后,将目光移在冯姒身上。
冯姒又挺了挺胸膛,感受着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大人,还请容我问被告田硞几个问题。”
瑞大人点头,表示同意。
只见冯姒侧过身,自视犹自挺拔身体,表现正常的田硞。
“田硞,你说我冤枉你与孔厚河,你与他并未对我有蓄意谋杀灭口的想法,对吗?”
田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还是镇定答道“没错。我和姑父与你无冤无仇,因何害你,不过是你心理作用罢了。”
“好。”冯姒点点头“那在我因惊马迷失后,为什么进入山林寻我的人,只有全副武装的孔厚河一人?
并且,我同行寻我到村口时,明知所有事皆出自你给予孩童燃鞭的香火,你却从头至尾都没为此负责,站出来提供线索,请问,你当时躲在哪里,为何不闻不问?”
这个‘躲’字,用得就十分巧妙。
无论田硞是基于什么理由给了孩童燃鞭的香火,他在知道出事以后,应该积极配合挽救,而不是与同乡一起隐瞒自己造成的伤害。
“大伙可能不知道,整个雨露乡,近八成皆是登记在册的猎户,几乎人人家中都有猎具,包括田家。”这时,冯姒也抬高了音量。“彼时的孔厚河已然近五十,因为长年累月的狩猎,身上旧伤累积,行走都有些辛苦。”
“倘若真的似田硞所说,孔厚河是好意入林寻我,携带武器则是防野兽,如果有救人的心,为何不是纠结多一些壮年,多打火把入林?
让一个快五十岁、身体素质也不是特别好的老人家单枪匹马入林。
难道,不是人多更为安全,寻找更为效率吗?”
一番话说出,田硞咬住了唇。
冯姒也很体贴,说完,还刻意等了一会,直到瑞大人开口提醒他“田硞,对此,你有何解释?”
田硞不得已开口“当,当时,我并不知情。”
“不知情?”冯姒挑眉,朝瑞大人朗声道“大人,此事在证词中亦有记录,但为避免有人没听清、没听全,还请大人允我向当日前往孔家报信的禄生问两句话。”
禄生没被允许直接离开,便是为此准备的。
他在旁很快被瑞大人点上来,走到堂中,身份转换为了证人。
田硞垂落身畔的双手隐隐揪住了衣袖。
“禄生,那日是你前去孔家报信的?”
禄生点点头,称“是。”
“你为何专程要去孔家?”
禄生有些不好意思“我爹……也就是上一任乡正自死后,一直都是孔叔……孔厚河在村里说了算,他是长辈,年轻时又有能力,得大伙信服,我当时六神无主,就想着去问问他该怎么办。”
“然后呢?”
“然后……然后孔叔说……随,随她听天由命。”
“是,是当时田硞在一旁说,看见冯夫人的马逃去西北方向……孔叔才把我拦下,说叫我们都别管了,他会处理。”
自在与孔厚河最后一次对话间,猜到将她惊马的事告诉孔厚河的不是田硞,冯姒便已让杜杰私下打听了当日的详细。这几段证词耐人寻味,足够听客仔细琢磨。
“你确定你说的一切吗?”冯姒没去看田硞,又问了禄生一遍。
禄生忙不迭点头。
其实最有力的证据,是张东那夜偷听到的对话。
基于张东偷听的原由不好曝光,所以冯姒也无法在这时候传唤张东。
但有碌生作证,也足够证明当时田硞不止知晓冯姒惊马,更知道方向,而且孔厚河的言语,亦证明了他当时是在田硞的提醒下,临时起意打算进山“救人”的。
此时,田硞明显有些破罐子破摔。
不等瑞大人开口,他便咬牙道“即便如此,证明是我当时欠考虑了又如何?至于我姑父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
终于要开始撇清干系了。
“所以我告的你没问题啊。”
冯姒紧追不放。
“无论你本意如何,你在知晓我因你给予的香火遇难后,也并未负担起一个成人最起码的责任,口口声声称林间危险,却对我遇难不作为、不补救,甚至旁观乡众将来打听我下落的捕快拒之村口、试图逃避隐瞒过错。
若说,稚童犯错是为无知,其父母包庇、一错再错是为愚昧。
那你呢?你身为读书人,学的孔孟之书、为人之道都学去哪了?
倘若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依旧读不懂最基本的担当,那你简直是给全天下的读书人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