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刀不在,但这出戏依旧得唱,刚进马厩准备休息的栗子再度被牵了出来,驮着冯姒独自快马加鞭去了赵家。
紧赶慢赶,等到了赵家,还是听见凄厉哭声自半掩的大门内传来。
门前无人相迎,但来过一次的冯姒并不需要有人引领,加上跟随哭声源头,她很快就找到了赵尤的房前。
此时,本阴暗的院落多了两个提着灯笼的身影,从穿着打扮看起来同为医者。一个老者在含着泪眼的孔云湘面前连连摇头,而孔云湘的舅母刘氏已经哭倒在台阶旁,年轻的药童一直好言相劝,也挡不住她的哭声在肃肃的冷风中层层拔高,听起来悲凄万分。
冯姒出现让几人纷纷侧目,孔云湘不带期望的目光投来,泣声拦下了急忙要奔进赵尤房间的冯姒。
“李夫人,你来晚了,我儿……不成了。”
冯姒咬牙,还是侧身抬脚,不甘心的迈上台阶“我去看看。”
没人能拦住冯姒,赵尤的房门大敞,房内燃了比上次更多的蜡烛,极重的血腥气味迎面便掐住了冯姒的鼻子。
一室血色狼藉。
喷溅状的血浆一直从墙底的木桌前开始,直蔓延至床榻前,细碎的血脚印交错在地面,一路凌乱延伸至门口才变浅。
冯姒沉着脸进入里间,在床榻里,一眼便瞧见一个血人侧躺在脏污的被褥间。
前一日还能暴躁发脾气的活人眼下已然绝了气息,闪烁的烛光投在他放大却失神的双眸中,像悄无声息落进死水一般投射不出半点反光。
他仍保持着死前痛苦的表情,口大张、下巴仰着、嘴唇发绀,手紧抓着胸口的衣服,过于用力以至于挠进了胸膛肌肉,抓出道道沟痕。
端起床边的烛台,冯姒凑近试探赵尤的颈脉,她探寻的目光在他可怖的死相上放大,从他开裂的嘴角,深入他的口腔……
摇晃的灯火下,他的舌底、牙膛血肉模糊、喉头处仍堵着一口出不来又咽不下的黑血,冯姒凑近细看,却听身后孔云湘的声音响起,唤了她的名字。
“李夫人!”
冯姒吓了一跳,飞快转过身后退了一步,小腿顺势抵在床角,脚后跟冷不丁踏上了一支硬物,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孔云湘进了屋子,她强打起精神,未褪去悲哀的目光紧紧衔着冯姒“李夫人,我儿已经去了……”一开口,她难以自禁,清泪滚滚滑落。
“还请叫他安息。”
冯姒听出了她话外之音,但只是犹豫的扭头看了一眼赵尤。
“昨天我们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的如此严重,他年纪轻轻,虽病着,但也不是毫无医治之法!”冯姒思索再三,还是站着没动。“我看到了他嘴里有出血口,夫人,还请让我检查……”
“李夫人!”孔云湘却打断她的话,声音急促颤抖,似含着刀一般苦涩“我儿他……他……”
“回吧,李夫人回吧。”短短一句话,她咀嚼得痛苦,到底还是难以启齿,终只化作一句送客,说得体面又艰难“劳烦你夫妻二人大老远来一趟,我儿没了,李老大夫往后……也不必记挂了。”
语毕,她才跌跌撞撞扶墙痛哭,再也抬不起头来。
冯姒猜不出她咽回肚子的话究竟是什么,只能跟着唏嘘叹气,借口将烛台放回,屈身瞧了一眼被她踩中的东西。
那是一支前端细、后端粗,沾着血的三角头凿刀。
木质把手,厚铁打成的斜口利齿,用于在木头上精细雕凿棱角。
出了赵家的大门,那早冯姒先到一步的医者还没走远。
冯姒赶上他们的时候,医者还在见缝插针的教导他身边抱着药箱的药童。
“此子已有死志,这般决绝的行为,为师行医多年,亦是第一次见。”医者摇头叹息,虽到他这把年纪,早就见惯了生死,却也不得不为如此年轻的生命感到惋惜。
冯姒倒是想上前打个招呼,想办法探听个几句,但这医者一见冯姒赶来,就立刻噤声,不再议论,拉着天真的药童加快了行走的脚步,叫冯姒想张嘴拦他们都不行。
没办法,冯姒只能暗暗记下他们药箱上的署名,打算先回客店,再往下打算。
再次回到客店,南继修主仆早已睡下,倒是林小刀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大堂吃程大给他下的热汤面。
冯姒坐在他身边,瞧着他一边吃面、一边告诉他赵尤已死的噩耗。
“没想到如此突然……”林小刀听后顿时没了胃口,感慨之余,又提及自己今日的收获。
“我谎称府里来办差的,从孔庆有的邻里开始着手查问…….”
孔庆有与杨英二人现在所住的房子在镇子最为热闹的长街,临近新码头,离赵家也不远,之间步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这一排基本都是租赁的住宅亦或商铺,孔庆有二人的家却是例外,听说这套三房的小院是他家买下来的房子,周围的邻居常有新来旧去,但他家起码在此处住了有六年的光景了。
因此,邻里间对他夫妻的背景来历所知都不尽全,最了解他家的近邻也不过是多知道一些孔庆有的岳丈很有本事,两个大舅哥时常到小两口家中拜访之类的事罢了,
有人甚至以为他靠媳妇娘家供养生活,说老瞧他无所事事的,也不见有什么活在干的样子。
他出事当天,近邻的确听见他夫妻争吵,杨英拉着哇哇哭着的孩子回家。
不过说实话,这条街上的夫妻哪家不吵,贫贱夫妻百事哀,他家算吵得少了,一年里也总有几回,但杨英不记仇,总是隔天就和好了。
所以,听见动静的邻居也没当回事,哪知就那一次,孔庆有出了事。
“他两夫妻不是第一次因为孔庆有的妹妹孔云湘吵架了。”林小刀说道。
本来,对于人家两夫妻吵了什么,邻居最开始是表示听不真切,也没记住,更忌讳人死为大,不敢乱说的。
在林小刀变着法子的追问下,才走漏了两句。
“他邻居说,杨英性子急,有时候说话声音大,就被他们隔墙听去了,说杨英会警告孔庆有‘趁早打算’‘要为两个孩子考虑’还会嫌弃孔庆有窝囊,没有出息。”
“趁早打算?为两孩子考虑?”冯姒重复了林小刀的话,却不太明白。
明显林小刀能撬出这些话已很不容易了,再多他也解释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