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尤的房间在院子的背阴角,房前的花圃栽了棵光秃秃的海棠树,屋檐下钉上了黑布,将整个院子一角能漏进阳光的缝隙全都堵得死死的。
相比适才灯火璧煌装裱的佛堂,这处阴暗的角落却仅仅只有廊下的一座石头灯柱作为照明,发出的光不过局限在台阶、止步在房门口的短短一圈范围,加上同样用黑布钉住的门窗,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压抑氛围。
“依刚才李夫人所言,明确致病因,在用药上还会有所差异?”短短的几步路,孔云湘并不着急,而是等刘氏走远了,才一边领着冯姒二人来在赵尤房前,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自然。”冯姒笑道“千人千方,毕竟家父也只是在前人的经验下斟酌用药,若有病因差异,则意味着病灶未必适用同类治疗思路。”
“若是......”孔云湘瞧着房门,没有上前去推门“若是像你们说的,我儿的病是继承于父母呢?”
她的音量若蚊,也不知是在问冯姒二人还是在问自己。
冯姒这才顺势借着这个问题,向她投去了打量的目光。
不均匀的光线将孔云湘的五官衬托得尤为立体,或许也是因为她过于纤瘦的原因,微微凹陷的眼眶投下阴影,遮盖了她意义不明的眼神。
“敢问夫人,您夫妻二人是谁家中有如此病例?”冯姒不答反问。
孔云湘犹豫两息,正待开口之际,只听赵尤的房门一开。
冷不丁,年久失修的门扇发出一声‘吱呀’的摩擦声,将聚精会神等待答案的冯姒与林小刀吓得肩膀一抖,纷纷转过了头去。
门扇后,率先出现的是一丝隐隐约约腐臭的腥味,那味道与一直萦绕在二人鼻息的佛香一冲,交织成一股难言的气息。
借着昏暗的灯光,冯姒和林小刀勉强瞧见一个半大的少年着灰蓝内衫立在门后,他的眸子很亮,比他的眸子更亮的是他手里反射着寒光的利器。
“尤儿。”孔云湘似乎早已习惯了孩子的神出鬼没,她咳嗽一声作为掩饰,主动走上前侧身挡住了赵尤握着利器的那只手。”这是陈大夫与他的妻子,陈大夫的师傅在你年少时曾为你诊治过。”
“娘,我饿了。”赵尤不理,只是闷闷的说了一句,便又自顾自的扭头回到了房间里。
“我儿胆小腼腆,还请别在意。”孔云湘伸手让了让,自己则率先跟上了儿子的步伐。
冯姒和林小刀赶紧尾随而上。
二人走进赵尤房中,才瞧见原来赵尤房中有点着蜡烛,不过仅一个小小的烛台,再无其他照明物。
可怜的蜡烛立在左侧靠墙一木桌上,木桌旁,堆满了小山似的物什,此时,那赵尤已回到了木桌前,一手仍握着那锐利的利器,一手则捧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硬物,埋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冯姒仍在适应房中着的黑暗,那小蜡烛根本起不到什么照明的作用,赵尤又是趴在蜡烛前做事,就将光线挡的更死了。
她连房内的其他陈设家具的轮廓都瞧不清,多一步都不敢往前挪,倒是孔云湘径直走到了赵尤身后,双手扶上他的肩膀,用打着商量的温和语气问道。
“尤儿,为了医好你的病,陈大夫夫妻专程从外地过来的。你来,叫陈大夫瞧瞧你的伤,给你把个脉可好?”
寂静的房间内,孔云湘言毕后只有隐约的‘嚓、嚓’声,就像是在削动什么东西似的。
“是病吗?”
“我这不是孽果、是报因吗?”赵尤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阴恻的语气也全然不似年轻的青年。
“怎会!”孔云湘立刻制止,似乎是没料到儿子会说这样的话,赶紧便接了一句“你听谁胡说的!”
“我不治。”赵尤并未继续拆台“喝那样苦的汤药,动那样受罪的刀子,左右也治不好,身子该疼还是疼。”
说完,那‘嚓、嚓’声又再度从他手的部位响起。
“尤儿......”孔云湘还待说些什么,只听一声巨响,赵尤竟拍桌而起,失控的挥动手臂,将原本只是木桌上模糊黑暗的一片轮廓狠狠一扫。
蜡烛被打翻,还未落地,火苗噗一下就灭了,桌上硬物碰撞飞出,一个接一个的落了地,那声音异常热闹,甚至有较为圆润的咕嘟几下滚到了冯姒和林小刀急忙后退的脚下,低头定睛一看,是一个正在雕刻的像模像样的......狗?
“娘啊!我疼啊!我不治啊!”赵尤胡乱踢动木桌,踢倒木桌旁的小山,一个个圆柱咕噜噜翻倒,正好落入迅速附身去捡小木雕的冯姒眼里。
原来都是一些短木棒子,冯姒看了个真切,迅速起身,将得手的木雕揣到了怀里。
孔云湘只顾着抱住发狂打砸的赵尤,嘴上极尽温柔的安慰他。
“尤儿乖,那我们就不治了!不治了!”
眼见母子二人一个狂躁一个熟练安抚,冯姒拉着林小刀退出了房间,推了他一把。
林小刀没看懂她的暗示,冯姒只能一边注意房内的动静,一边催他“四下去瞧瞧。”
林小刀这才意会,立马快步离开,只留下冯姒,就立在门前关注着这对母子。
赵尤又哭又闹,言语颠倒,状态眼见的不好,而孔云湘看起来不是第一次面对儿子如此情绪,但还是难以自拔的啜泣起来。
“娘啊,你既知是孽,为什么要生我出来啊!”
“我不见天日,我孤独一人,我痛啊。”
年青人哀苦的抱怨自房中传出,即便是置身事外旁观的冯姒也难免为其的命运感到唏嘘悲哀。
直至林小刀跟在刘氏身后回来,赵尤失控的情绪才在母亲的安抚下逐渐平息,他哭累了,也昏睡了,刘氏点起灯进门,冯姒这才勉强瞧见赵尤目前的面容。
惨白若纸的肤色,裸露皮肤外斑驳的疮疤,他的头发快掉光了,整个人瘦弱干柴,即便是孔云湘都能轻松背着他去了里间的床榻上。
赵尤看起来状态太差了,冯姒隐隐为他感到深刻的担忧。
得益于赵尤累了一番睡着了,林小刀能装模作样的上前去给他把了脉,冯姒顺便在旁边观察了一下他的外伤。
“以往请来的大夫认为他身上的脓包带血毒,只要清干净就能痊愈,所以用了一段时间的放血排毒法。”孔云湘抹着泪“尤儿他……吃了太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