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大早,扶苓最早起床,忙碌的身影便在厨房转开了。
发面、蒸馒头、炸果子、煮红蛋、炖肉,食物的香气毫不客气的穿堂入室,冯姒便是被如此勾醒的。
屋内炭火渐熄,但余温尚在,盐盐正睡得香甜,如汤团一般的粉颊瞧的人心软不已,轻轻在她面颊上啄了一下,冯姒才蹑手蹑脚下床,拢住床畔,套上外衣。
拉开房门,一股子冰霜便顺着门缝吹了进来,今日虽放了晴,却还是小雪天,白沐子一会儿一层的在院里镀上了朦胧的雪色,在太阳的照耀下很快便结了薄晶,走起路来,还得仔细摔倒。
搓着手,冯姒来到厨房,才靠近,就被厨房里烘出来的暖意吸引,脚步不由得加快两步,叫坐在灶前扇风的扶苓扭过头来。
“怎么也不多穿一些?”扶苓带着埋怨,上手便将冯姒拉了进来,拢着她的手靠在灶前温暖。“盐盐没起?”
冯姒摇了摇头“叫她多睡会,晚上还得守夜。”
扶苓点点头,拿过灶旁的篮子,开始告诉冯姒一会拜门神的步骤。
“要是没有你,我断是想不到这么多章程。”冯姒仔细听了一阵,不由得失笑。“估计今年过年就两母女在家里吃吃喝喝也就是了。”
“这章程还多吗?大妹妹,以往在府上,三十这日,苏家还要开宗祠、请神主,拜过天地祖宗,然后便是底下里的庄户、生意下的掌柜伙计、府里的丫头奴才都要过来给老爷夫人磕头,流水似的赏赐下去,还要留年饭,就这一项,就去掉一整日了,等入夜,还会在府前长街摆上戏台道场,请城内百姓都来观看,子时大放焰火,整个阜平城,数咱们苏家的焰火排场最是气派,足足要放上一个时辰,才算罢了!”
扶苓每每思起苏家曾经的浮华,话匣子打开了,便关不上了。
“等到初一,轮番着登门贺节的亲戚人家数都数不清,老爷平日里又广结各地好友伙伴,什么杨家的拜帖、张家的拜帖......门下迎得如陀螺一般忙转,门簿写满了一本又一本,礼物收了一房又一房,年酒足要吃到元宵才算结束......”
顺着扶苓的回忆,苏家当年的辉煌似乎便重现在眼前。
但不等冯姒说话,扶苓面上的怀念很快便消失,只留下一脸的哀怨神伤。
想来扶苓也意识到这些已然是过眼云烟,当年的繁荣转眼也只是一败涂地,曾经的胜友如云如今也未必寻得出几个还惦记着苏家遗孤的真心朋友。
受到感染,冯姒也不免泛起了一抹世事无常的悲哀。
二人沉默半晌,四周只余室外呼呼吹着的寒风,与灶膛内时不时烧出噼啪的响声。
此时的南府之中,前院大厅三重门互开,连接着一路花团锦簇、铺至一路朱红的廊院直通正堂,堂门正大开,里头灯火璧煌、高挂纹金垂苏锦幔,香鼎居中,顶猩红绒毡供堂,堂中高悬先皇帝与其后影像。
一众小厮收拾齐整、手捧供器堂下跪待,只等着华丽袍服、身披狐裘大氅的南继修在簇拥下来至堂外,卸下披裳,进门依着流程,跪拜、上香、祭酒,堂外跪伏一地,礼毕乐止,而后才转至偏厅。
此间规格矮下一段,厅中供堂依着辈分依次摆放着南家本支祖宗牌位,自高位的南毓昌往下数约有二十樽、居下当间才是南继修亡父之灵位。
此间里,南继修身后多了南师俊,同为南家子嗣,他亦全程跪在南继修身后,手捧爵托,也随着照例拜过祖宗。
一切事毕已临近正午,南继修沐浴更衣,在南师俊的陪同下前往侧院用饭,大管家一边吩咐着厨房传菜,一边忙着要去打发一众拜年的底下人,正是分不开身之际,心思再度活络起来的南师俊又趁此时动起了劝南继修上锦州府的念头。
昨日里,一出梦中情叫南师俊得了展示了自己出色口才的机会,将一宗曾发生在锦州府治下的疑案讲述的绘声绘色,让南继修很是欣赏,赐下不少名贵墨纸、还有全册前朝已故孙重子的《广卯游记》小说原本,叫本对其不满的大管家也不好在大过年期间与少爷作对,挑他的毛病。
南师俊也算知道了父亲临送他走时,对他的指点。
就连远在锦州府的家族也都知道这个嫡系一脉唯一的家长不过是个耳根子软、没有主见、是非不明的毛孩子。
拿住了南继修的喜好,那便是拿住了整个南府嫡支,他们一众旁系谁能攀牢南继修,那便是有了鸡犬升天的指望。
若不然,族中怎会争破了头,也要把家里适龄的孩子送来给南继修做跟班。
即便不争气,不能像南继修身边的刁奴一般要风得风,但南家及公主府丰厚的家底,也足够让这个大少爷从指尖漏出一点就是一般人挣一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了。
而南师俊此番得以成功留下,更是时刻都铭记着父亲给他的任务。
真算起来,他的父亲与南继修的父亲南怀愈还是远房堂兄弟,属于旁支之中关系最近的一房,有年少在族学一同进学的短暂情谊,甚至还是同年考生。
但不同的是,他父亲以一名之差止步三甲,回锦州府后又沉淀了三年再考,名次却愈发落后。
还是经族中修书求到在翰林院为官、且放榜当日就已被先帝榜下抓婿的南怀愈面前,才得了一纸荐书,于锦州府里谋得一府学修谕的差事,无品无级,但待遇却不差。
毕竟有监管一众府学中生员的风记品端的权利,更是负责修编学书,管理学具,平日有不少从中饱私囊的操作空间。
瞧吧,沾上南怀愈都有此等好处,叫南师俊一家受用了这老些年,要是傍紧了父亲早亡、母亲、娘舅溺爱的南继修,往后的日子何愁没有出头的机会。
“少爷,每每过年,小的总是无比期待府里的元宵灯会,那才是好玩热闹咧。”眼见南继修食而无味,大管家又不在眼底下,南师俊做不经意状靠上去,又开始对南继修一点点的灌输去府里的好处。
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的南继修怎样的好玩热闹没有见过,南师俊一开腔,他张口道了句不过如此,打得南师俊面色一尬。
“但的确可以去瞧一瞧。”末了,南继修补了一句,让南师俊一时受宠若惊,喜笑颜开。
自他来到县里,的确每日无聊至极,左右不过去十天半个月便回,想来也不悖和母亲的约法三章。
“让大管家准备着去吧,初二便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