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山间晚风裹得越来越浓,街边的灯火稀稀拉拉暗下去,空地上的炭火渐渐只剩暗红余烬,烧烤的香气散在夜里,只剩满地淡淡的烟火余味。
一看时间,竟不知不觉快到十二点。
三家大人孩子都玩累了、聊透了,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互相笑着道别,约好下次再聚。孩子们揉着眼睛打哈欠,大人们拎着剩下的食材和杂物,热热闹闹散了场,各回各家,各歇各的。
一路拖着疲惫又舒坦的步子回到家,我和媳妇简单洗漱完,双双栽进柔软的床上。哪怕眼皮已经沉得打架,嘴里还忍不住絮絮叨叨,又把晚上聊的孩子学习、青春期叛逆、中年琐碎无奈翻出来吐槽了一遍。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倦意裹着心头的释然,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过去。
没有梦境,没有征兆,下一秒,一股熟悉的位面拉扯感轻轻裹住神识——
再次睁眼,入目不再是家里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而是瑶光大陆昊天门小院里,木格窗透进来的刺眼天光。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整张床,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炼器房里还堆着昨天锻好的精铁,满是山间清晨的清爽气息。
我和媳妇几乎同时睁开眼,双双从床上坐起身,相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处境。
一夜之间,又从凡尘俗世的中年父亲,做回了这具隐于宗门的载体。
“天亮啦,都这么晚了。”媳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舒展,发丝微微凌乱,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声音软软糯糯的,“在那边熬到半夜,过来还睡了个懒觉,今天可算是起晚了。”
我笑着揉了揉眉心,浑身还带着昨晚聊天的松弛感,和修仙界里清心寡欲的气息截然不同,倒也格外踏实。
媳妇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床上赖了不到半分钟,就蹬蹬鞋子下了地。
先是快步走到桌边,抓起昨天剩下的紫金葡萄,随手揪了一颗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眼睛微微一亮,又拎起整串葡萄攥在手里。
接着就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鸟,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先凑到炼器房门口,探头瞅了瞅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精铁锭,扫了一眼就没了兴趣;
又转身钻进厨房,掀开米缸看了看,摸了摸筐里新鲜的蔬菜,摆弄了两下灶台,嘴里嘟囔着“还不饿,不想做饭”;
再绕着院墙走了两圈,一会儿摸摸墙头的藤蔓,一会儿踢踢脚下的小石子,一会儿又踮脚往山道上望,浑身都透着“待不住、闲得慌”的劲儿。
脚步轻快得没个停歇,小眉头微微皱着,明显是在小院里待得发闷,浑身不自在。
转了足足三四圈,她实在憋得没意思,手里依旧拎着那串没吃完的紫金葡萄,回头冲我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又迫不及待:
“老公,我待在家里实在没意思,太闷啦!我再出去山上转转,找别的女弟子说说话,或者随便逛逛,晚点就回来!”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一溜烟跑到了院门口,小手一推木门,脚步轻快得像阵风,裙摆轻轻一扬,连回头都没顾上,就蹦蹦跳跳扎进了山间的林荫小道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我看着空荡荡的院门,无奈地笑了笑。
早料到她这样,天生性子活泼坐不住,在这安静小院里待一晚上就憋坏了,不出去逛一圈,根本静不下来。
罢了,由着她去,我正好安心忙活炼器的事。
收了笑意,我转身走进炼器房,目光落在昨天锻好的精铁上。
一块块精铁紧实光亮,青润泛着冷光,杂质剔除得干干净净,用来打造低阶兵刃刚好合用。
唐十七要的是前线能用的兵器,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法宝,我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不用精致,不用强悍,够结实、够锋利、战场上能用就行,低调交差,不惹眼。
选了一块大小适中的精铁,用铁钳稳稳夹住,搬到铁砧上摆正。
我收敛周身所有渡劫期威压,只留最浅显的一缕灵力,握住那柄普通的玄铁打铁锤,双脚扎稳,呼吸沉下来,完全按照《乱披风锤法》的基础法门,开始锻打塑形。
没有动用星力大锤,也没有灌注磅礴修为,就以最普通的力道,最笨拙的入门手法,一点点敲打。
“哐——哐——哐——”
沉闷的锤声在炼器房里响起,不疾不徐,没有半点威势。
第一锤先砸在精铁顶端,把平整的铁块慢慢砸出刀头的弧度,不再是方方正正的模样,初显刀刃的雏形;
紧接着斜锤轻打,把一侧慢慢收薄、修窄,打出刀刃的斜面,另一侧留厚,做成宽厚的刀背,让刀身重心靠前,劈砍起来更趁手,适合战场厮杀;
再一锤锤敲打刀身中段,把整块精铁慢慢拉长、捋直,让刀身线条笔直,不歪不扭,结实耐用;
刀柄位置则反复轻砸、收拢,把铁料捏细一圈,刚好够一手握住,不会太粗也不会太滑,方便握持发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全程没追求半点花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普通、耐用、能劈能砍、不容易断,应付前线小兵足够了。
刀刃处轻轻锻打,多砸几遍,让铁料更紧实,锋刃更容易磨出来;
刀背刻意留得厚重,扛得住磕碰,不会轻易劈砍断裂;
整体造型朴实无华,没有任何纹路、没有半点灵光,就是一把最最普通的凡铁战刀,丢在一堆兵器里,根本不起眼。
每一锤都落得沉稳,只塑形、不提纯、不淬灵,完全照着低阶弟子的打铁水准来。
精铁在锤下慢慢成型,从一块方方正正的铁料,渐渐变成一把直背宽刃的短柄战刀,轮廓规整,质地扎实。
等到刀身雏形彻底定型,我停下锤子,伸手摸了摸刀身。
没有金光,没有灵气,没有任何不凡之处,就是一把普普通通、能上阵杀敌的粗陋兵器。
够用了。
我心里轻叹,就这样最好,不引人注目,不暴露分毫,安安稳稳完成宗门任务,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定型完毕,我着手给这柄长刀精细开刃,握着磨石顺着刀身边缘反复细细打磨。粗磨去除锻打留下的凹凸痕迹,细磨一点点收窄锋口,原本厚重的刀沿渐渐变得锋利透亮。
待刃口打磨到位,立刻将刀身送入熊熊燃烧的炉膛之中。炭火裹着赤红热浪将刀体包裹,待到整柄长刀通体烧得赤红通透,火候拿捏恰到好处时,手腕猛地发力,将长刀稳稳浸入一旁的淬火桶内。
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骤然炸开,白雾腾腾翻涌而起,冷热剧烈交融间,刀身内部结构彻底稳固,硬度与韧性就此定型。
这番开刃淬火工序耗费了不少时辰,等一切妥当,我将成品长刀搁置一旁,又取来新的精铁锭,准备着手锻造第二柄兵刃。
铁锤刚落下数下,院外便传来唐十七爽朗又带着几分督促意味的说话声,脚步声也随之一步步靠近。
“怎么样?功法看得明白吗?老话都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光看没用,琢磨不透就亲手照着样子动手尝试……”
话音还未消散,伴随着哐当一声轻响,虚掩的木门被直接推开。唐十七脚步迈得急促,刚跨进门内,目光一下子就定格在我手中挥锤锻打的画面上。
到了嘴边的话语猛地一顿,硬生生被她咽回腹中。他那双牛大的眼眸瞬间睁得溜圆,带着几分意外之色,快步走到铁砧旁,先是低头打量我当下的锻打动作,随后伸手拿起方才已经锻造完成的长刀,凑到眼前翻来覆去仔细端详。
刀身线条规整匀称,刀刃锋芒内敛,整体做工扎实沉稳,完全不像是初学炼器之人的手笔。
唐十七打量片刻,随口开口询问:“可以啊小季,看你这手法相当熟练,你以前是不是专门学过打铁锻造?”
我手上动作没有停下,铁锤依旧不急不缓地落下,面上神色淡然,顺着他的话语随口搪塞,态度拿捏得不偏不倚,既不刻意承认功底深厚,也不刻意装作一窍不通。
“算是略有接触吧,家父平日里便是以打铁为生,偶尔也会帮邻里打造些刀剑器具,我从小耳濡目染跟着看,偶尔也上手摆弄两下,算不上真正的专业匠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手法这么老练。”唐十七闻言恍然大悟,自顾自地点头感慨。
我心底暗自腹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老手谈不上罢了,不过是自身修为境界摆在这世间万物运转皆有规律轨迹,修为眼界足够,自然能够触类旁通,区区锻打器物,上手自然飞快。
唐十七握着长刀,手腕翻转,凌空接连劈砍数下,风声呼啸而过,刀势沉稳有力。他掂量着手中兵器,神色越发认可:“能做到这份水准,看来这乱披风锤法对你来说,确实算不上多难的本事。”
“十七管事太过夸赞了。”我停下手中动作,微微躬身,摆出谦逊好学的模样,“不过是略微触类旁通,侥幸摸索出几分门道罢了。”
内心却清楚知晓,不过是渡劫境界带来的优势,自身感知力远超寻常修士,能清晰捕捉力道、材质的细微变化,行事容错空间极大,自然极少出现失误,才能短时间内吃透基础锤法。
唐十七沉吟片刻,目光看向炼器房内堆放的铁料,缓缓开口:“照你这般领悟速度,基础的锤法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往后怕是需要品级更高的锤法,才能契合你的修行进度。”
听闻这话,我心里不由得一动,暗自感慨唏嘘。原来宗门众人对于这门上古锤法的认知,仅仅停留在粗浅的锻打手法层面,只把它当作打造兵器的技艺,完全没能参悟内里蕴藏的大道法则,也难怪曾经盛极一时的昊天门,如今渐渐衰败落寞。
一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头,我装作一脸懵懂好奇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弱弱问道:“莫非宗门之内,还有品级更高的锤法传承?”
“这还用多说?咱们昊天门本就以炼器立宗,高阶锤法自然不会缺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唐十七说着,抬手探入怀中摸索一番,随即抬手一扬,一本样式老旧的小册子朝着我径直抛了过来。
我连忙抬手稳稳将册子接住,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心头骤然微微一颤。低头看向封面,上面赫然写着须弥锤法四个字。
册子边缘有一处明显的残缺破损,边角硬生生缺掉一小块,结合字迹排布来看,原本的名号显然少了一个字。我心中瞬间了然,不出意料的话,这本功法真正的名字,应当是大须弥锤法。
我不由得暗自咋舌,心底满是哭笑不得。这可是实打实的顶级战斗功法,威能强横无匹,如今竟然被昊天门当作寻常打铁锻器的锤法代代流传。
宗门先辈后人这般本末倒置,将绝世武学当成普通技艺封存,这般粗线条的行事方式,着实称得上离谱至极,妥妥的暴殄天物,也难怪宗门传承日渐没落。
唐十七粗粝的手掌攥着那柄普通战刀,手腕猛地一翻,凌空劈砍横扫,呼呼破风声响彻小院。他眉眼大张,满脸都是畅快笑意,粗犷嗓门震得人耳朵发嗡:“好!好!够扎实,够趁手,前线小兵用着正好!”
他随手把刀往铁砧上一丢,金属碰撞声脆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铁屑,大大咧咧摆手:“既然你上手这么快,我就不多留了,外门炼器坊一堆杂事等着我处置,真有琢磨不透的地方,等我下次过来再给你说!走了!”
话音落,他迈开大步,厚重布靴踩得青石板哒哒作响,压根没回头再看一眼,风风火火冲出院门,转眼就消失在山径拐角。
当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半分拖沓都没有,活脱脱一副急性子管事模样。
我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确认他彻底走远,周身瞬间敛去所有谦卑恭谨,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再也顾不得旁的,快步走到石桌旁坐下,一把将那本残缺的《须弥锤法》按在桌面上,指尖都因激动微微发颤。
封面麻纸泛黄破旧,缺角处刚好隐去最关键的“大”字,只留下“须弥锤法”四个不起眼的字迹,平平无奇,和先前那本被当作杂学的《乱披风锤法》别无二致。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缓缓掀开泛黄纸页。
没有开篇客套,没有玄奥序言,开篇便是直白的行气口诀与锤法总纲,字迹潦草古朴,透着岁月沧桑,通篇没有半句提及炼器锻铁,字字句句,全是杀伐纵横的战斗大道!
我越看,瞳孔越是骤缩,心脏狂跳不止,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什么炼器锤法,分明是昊天一脉至高无上的本命战斗绝学——大须弥锤法!
开篇总纲便石破天惊:
“以身为锤,以力为引,纳须弥于芥子,藏天地于一拳。一锤破万法,二锤裂乾坤,三锤逆生死,力压诸天,无物不摧!”
短短数语,没有半分炼器锻物的意味,全是横压天地的霸道战意,尽显无上杀伐底气。
再往下,便是完整的境界招式与行气法门,层层递进,威能滔天:
第一重:须弥纳力
根基法门,不借外物,以自身精血、灵力、神魂为基,凝练一身力量归于一锤。讲究收力如百川归海,发力如天河倒灌,把周身所有力量压缩到极致,一锤打出,能爆发出平常十倍、百倍的蛮力,专破一切防御术法、肉身壁垒,正是乱披风锤法的力量本源进阶。
第二重:芥子化域
出手之时,锤影笼罩之处,自成一方小须弥空间。一锤落下,不单是肉身力道轰击,更能禁锢周遭空间,锁敌身形,断敌退路,让对手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只能硬抗锤击。寻常修士触之即伤,修为稍弱者,直接会被空间之力碾压成齑粉。
第三重:一锤破法
无视一切术法屏障、符文禁制、神魂幻术,管你何等精妙道法、何等护身法宝,一锤轰出,万法皆碎!是一切术法修士的天生克星,真正的一力破万法,蛮横到极致,霸道到极致。
第四重:须弥撼天
臻至大成,一锤可引动天地大势,借山川、星辰、大地之力,融于一锤之中。出手便是天地变色,风雷涌动,一锤可崩山、可断海、可裂苍穹,哪怕是仙佛神魔挡在身前,也能硬生生砸灭神魂、击碎道基。
终极秘意:炸力无间断
全篇最恐怖的杀招,没有固定招式,只讲发力精髓——力量炸开,连绵不绝,一锤接一锤,一重强过一重,没有停歇,没有间隙,力量层层暴涨,直至毁天灭地,对手连喘息、回神、抵挡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无穷锤力碾压至死!
通篇功法,没有一句教人如何锻铁、如何提纯、如何塑形,完完全全是为战斗而生、为杀伐而立的无上绝学。
它既能凝练肉身、暴涨神力,又能操控空间、破灭万法,攻防一体,霸道无匹,是真正的帝级战力传承,比无数顶尖神通都要强悍万分!
可偏偏,这门能让整个瑶光大陆疯狂争抢、颠覆宗门格局的顶级战斗功法,被昊天门后人撕掉关键一字,当成了高阶炼器打铁锤法,随随便便揣在怀里,随手就丢给了一个刚入门的低阶弟子。
我指尖死死攥着破旧小册子,指节发白,满心都是荒谬又震撼的感慨。
乱披风锤法,是被他们当成入门打铁术;
这真正的杀伐至宝大须弥锤法,竟也被他们当成了进阶炼器手艺。
坐拥两大无上传承,却不识珍宝、本末倒置,把战斗绝学用来挥锤打铁,把帝级功法当作谋生杂学。
昊天门落魄至此,哪里是传承断绝、外敌欺压,分明是后人愚昧,守着金山乞讨,捧着神玉当瓦砾!
我闭上眼,将全篇口诀、行气路线、发力秘意一字不差烙印在神魂深处,渡劫期的浩瀚神识飞速运转,瞬间吃透所有精髓。
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有一柄无形的通天战锤,已然在神魂中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