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唐十七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攥着,半分挣脱不得,只能由着他大步往前拽。山路崎岖不平,林间风卷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他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不停嘴,一会儿骂前线的糟心事,一会儿念叨炼器坊缺铜少铁,一会儿又催着赶时间,唾沫星子伴着粗嗓门飘在风里,我全程默不作声,只敛着浑身渡劫期的气息,乖乖跟着他七拐八绕,穿过层层叠叠的山门石径,绕过错落的林间殿宇。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视线骤然开阔。
等我抬眼望去,瞬间僵在原地,满心只剩极致的震撼,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眼前竟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巍峨高山,山势雄浑连绵,崖壁陡峭险峻,云雾在山腰处悠悠缠绕,而整座昊天门的炼器片区,就这般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彻底占满了整座大山,从山脚一直蔓延至云雾缭绕的山顶,半片闲置的空地都无,一眼望不到尽头。
山脚处是成片规整的青石大殿,屋宇恢弘,飞檐翘角古朴厚重,皆是锻造、熔铁、储料的大型工坊,黝黑的烟筒错落林立,隐约有温热的烟火气从殿内飘出,透着热火朝天的烟火气;往山腰走,地势渐陡,建筑便顺着山势错落排布,有独门独院的炼器密室、堆料库房、修士居所,石屋、木楼、砖房交错相连,石阶栈道悬空而建,将每一栋房屋牢牢串联,崖壁上都硬生生凿出了屋舍,密不透风地铺满山体;再往上直至山顶,云雾缭绕间依旧殿宇连绵,角楼、高台、炼兵坛依着峰峦修建,与山岩融为一体,远远望去,整座大山仿佛不是自然山体,而是一座被建筑彻底填满、依山而生的庞大城寨!
房屋密密麻麻,却乱中有序,功能区分明,锻造坊、淬灵池、材料库、工匠居所、值守哨塔一应俱全,石阶、栈道、廊桥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缠绕整座大山,依山势起伏,随崖壁蜿蜒,没有半分空旷,没有一丝缝隙,将整座雄山裹得严严实实。云雾漫过屋檐,风穿过层层楼阙,明明是人声鼎沸、烟火气极重的炼器重地,却又藏着与青山相融的静谧壮阔,气势恢宏到极致,又庞大到让人惊叹。
我盯着眼前这番景象,心底猛地炸开一句惊呼:卧槽!这泥马的,根本就是世外桃源啊!
一瞬间,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蹦出幼时读过的《桃花源记》,那些字句清清楚楚浮现在心头——“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此刻眼前的昊仙山炼器群,虽没有桃花源里的良田美池、桑竹炊烟,却有着一模一样的豁然开朗、与世隔绝、安然自成一方天地的感觉。
方才一路穿林绕路,山路狭窄幽深,仿佛置身闭塞山野,可转过最后一道山弯,便撞进这片依山而建、屋舍俨然的壮阔天地里。建筑依山崖而立,随山势排布,阡陌般的栈道纵横相连,往来的炼器弟子步履匆匆,却安稳有序,身处战乱将至的瑶光大陆,这里却像被大山护住的净土,隔绝了外界的硝烟与恐慌,自成一统,安稳悠然。
山是完整的山,屋是满山的屋,天地壮阔,屋宇连绵,既有着宗门重地的恢宏气势,又藏着世外桃源般的静谧安然,仿佛误入了与世隔绝的洞天福地,让人看尽满眼壮阔,心头也跟着变得开阔,久久回不过神。
唐十七依旧攥着我的手腕大步往前走,一路穿过两三处值守岗哨。巡查的弟子见了他,都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喊一声“十七管事”,他也只是胡乱点头应着,脚步半点不停,嘴里还在不停絮叨前线缺兵器、炼器坊赶工的事,粗嗓门飘在山道上,风风火火的模样半分没变。
七拐八绕走了片刻,他终于在一处依山腰而建、挨着山脚坡地的独立小院前停下脚步。院子不大,是寻常的青砖木结构,院墙不高,院门是老旧的木板门,看着朴素却还算规整,只是许久没人打理,透着一股冷清的寂寥感。
他松开我的手腕,伸手就去推那扇木门。指节一用力,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积攒在门楣上的薄灰簌簌往下落,混着淡淡的霉味飘散开。唐十七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粗粝的手掌在面前胡乱挥了挥,驱散扑面而来的灰尘,原本咋咋呼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嘴角耷拉着,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落寞与遗憾,连说话的声调都低了好几度,带着浓浓的唏嘘:
“咳咳——玛德!唉,可惜了……”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神发愣,脚步顿在原地,像是陷入了片刻的回忆,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闷声接着说:“这院子原先住着小武子,上个月跟着宗门队伍押送炼器物资去前线,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好好的小伙子,就这么没了,这园子,也就空下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短短几句话,他脸上的懊恼、惋惜藏都藏不住,方才的急躁劲儿散了大半,多了几分凡人失去同伴的黯然。只是他本就是性子粗直的人,不愿沉浸在伤感里,只愣神短短一瞬,便猛地回过神,甩了甩头,把低落的情绪压下去,又恢复了风风火火的模样,抬脚就跨进院子,回头冲我和媳妇扬声喊:
“行了,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吧!你俩往后,就暂时住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圆眼睛瞪得微微睁大,看向我和媳妇并肩而立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疑惑,语气直白又憨厚地问:“哦对了!你俩……住一起方便吗?我这一时着急,倒忘了问这茬!”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讪讪地摸了摸鼻尖,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侧身轻轻揽了揽身边媳妇的肩头,温声回道:“哦,十七管事,这是我媳妇,我们本就是夫妻,住一起自然方便,能有这样的地方,我们已经求之不得了。”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我就说看你俩举止亲近!”唐十七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嗓门洪亮,震得院子里的空气都微微发颤。他大步上前,粗糙的大手毫不客气地往我肩膀上一拍,那力道又沉又猛,换做寻常筑基修士,恐怕当场就得被拍得岔气,甚至骨头都要散架。
我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连忙运转一丝真气刻意收敛身形,装作弱不禁风的样子,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趔趄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一副险些站不稳的模样。
唐十七见状,笑声戛然而止,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脸上露出几分窘迫的歉意,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语气讪讪的:“哦,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我这手没轻没重的,不知道你身子骨这么弱……对了,你现在是什么修为境界?”
我稳住身形,揉了揉肩膀,摆出一副普通修士的恭谨模样,轻声回道:“回十七管事,我是筑基境蓝阶,我媳妇和我一样,也是筑基蓝境。”
说着,我抬手轻轻指了指身边的媳妇,她也配合着微微颔首,眉眼温顺,一副乖巧内敛的普通女修模样。
唐十七闻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当即抱着双臂,上下打量着我和媳妇,眼神里满是满意,嘴角不住上扬,连连点头,语气里全是欣喜:“好好好!筑基蓝境,修为扎实,再加上二级黄色炼器资质,正好是咱们炼器坊缺的人手!不错,当真不错!”
他盯着我们的眼神,热切又直白,带着一种捡到合用劳力的欣喜,那目光毫不掩饰,像在看两件趁手好用的工具,又像是在看能随意使唤的苦力。我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怪异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嘴角的笑意僵了僵,暗自腹诽:这眼神……怎么越看越像在看免费奴隶?合着把我们拉来,是真要抓着当牛做马、白给昊天门炼器打工?泥马的,这可不行!我堂堂渡劫期大能,纵横诸天何等风光,怎么能在这里做这种苦差事,给一个蓝阶炼器师当免费劳力?
我心里翻江倒海,满是不甘和怨念,正暗自意淫着怎么拒绝、怎么摆回身份,唐十七却压根没察觉我的异样,直接伸手往储物袋里一摸,动作麻利地掏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泛黄的小册子,不由分说就塞进我怀里,粗糙的手指戳了戳书封,直接打断了我的满腹心思。
“给,这是昊天门初级炼器功法心得,入门用的。”他语速极快,风风火火地交代,“我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手把手教你们,你们自己拿回去看,自己琢磨!”
我低头看着怀里薄薄的一本炼器心得,整个人都懵了,张了张嘴,半天没回过神:额——不是吧?还来真的?真打算让我炼器啊?
唐十七却不管我作何反应,转身就指着院子里的各处屋子,一一快速介绍,手指点得飞快,语气急促,半点不拖沓:“看见没?每个独立院落都配了全套东西,那边是炼器房,里面有专属的熔铁火炉、风箱、铁钳、铁砧,一应炼器工具全齐;这边两间是卧室,旁边是厨房,柴米用具都有,凑活住完全没问题。”
他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说完又紧接着吩咐,语气里带着不容推脱的强硬:“一会我就让人送一批初级炼器材料过来,给你们上手练习用!但丑话说在前头,宗门有规矩,一个月之内,必须上交十件合格的初级炼器成品,不能偷懒!食物、蔬菜、米面,一会也会一并送来,我还有一堆急事要处理,不多留了,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我和媳妇开口反驳、或是多问一句的机会,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外冲,背影急匆匆的,像是身后有火在追,眨眼就冲到了门边。
我和媳妇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他风风火火、说走就走的背影,两人面面相觑,全都僵在原地,满脸都是茫然无措的懵逼。
眼神呆滞,嘴角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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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分说把我们拉来,随便塞了个院子,扔了一本破功法,定了个任务,连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就要直接走人?
我们连一句反驳、一句疑问都没来得及说啊!
可还没等我们从这极致的懵逼里缓过神,院门外已经关上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唐十七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额角都急出了一层薄汗,大步流星冲到我面前,抬手一拍自己的脑门,一脸懊恼地低吼:“哎哟卧槽!我这记性!差点把大事忘了!”
他喘着粗气,盯着我,语气急切地追问,声调又急又快:“对了!聊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还陷在懵逼里,脑子都没转过来,下意识愣愣地开口,语气木然:“季杨杨。”
“季杨杨,记下了。”唐十七头也不点,立刻转头,目光直直看向我身边的媳妇,眼神急切,没有半分客套,直白地追问:“那你呢?你叫什么?”
媳妇也被他这来去如风的样子搞得手足无措,脸颊微微发怔,眼神茫然,温顺地轻声回道:“李晓霞。”
两人的名字问完,唐十七二话不说,伸手又往储物袋里一掏,飞快摸出两块通体淡黄的素面玉牌,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真气,飞快在玉牌上刻印信息。他动作麻利至极,眉头微蹙,全神贯注,不过眨眼功夫就刻印完毕,随即抬手一甩,直接将两块玉牌轻飘飘丢向我和媳妇,语气干脆利落:
“接着!”
我下意识抬手接住,入手微凉,玉牌质地普通,上面已经清晰刻着字迹。
他做完这一切,半点停顿都没有,转身就往院外走,脚步比刚才还要急促,头也不回,洪亮的声音顺着风飘进院子:
“这是昊天门弟子身份牌,出门都挂在腰间,别弄丢了!往后你俩不用找别人,直接归我管,对我一个人负责!有事我再来找你们!”
话音还落在空气里,他的身影已经冲出院子,木门再次被带上,脚步声飞快远去,不过片刻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再也没了踪影。
院子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和李晓霞两人,站在空荡荡的院落中,面面相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淡黄色玉牌,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一行字:昊天门——季杨杨。
再转头看向身边的媳妇,她手里也攥着属于她的那块,字迹工整:昊天门——李晓霞。
四目相对,看着彼此脸上还没散去的、满满的呆滞懵逼,两人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即都忍不住,无奈又好笑地轻轻勾起嘴角,相视莞尔。
我心里满是哭笑不得的荒诞感,暗自骂了一句:这踏马的算什么事啊?稀里糊涂被拉进昊天门,稀里糊涂被塞了个院子,稀里糊涂成了炼器坊的免费劳力,连身份牌都被强行办好,从头到尾,连个问我们愿不愿意的机会都没有……
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两块崭新的身份牌上,我看着身边眉眼温柔、满眼无奈笑意的媳妇,只觉得这一路的遭遇,荒唐又离谱,却又偏偏,就这么成了定局。